第四部分 · 加进去:甜、代糖、酸、气
气泡:一口二氧化碳的刺痛
上一课我们发现,酸让甜显得清爽;糖压得住酸的感觉,却改变不了 pH。还有一种酸更奇怪:它是一团气。二氧化碳溶进水里,就成了碳酸;喝下去,舌头上除了一点酸,还多出一阵刺痛。这团气是怎么被关进瓶子里的?为什么一开盖它就开始跑,温的那一瓶跑得最快?那阵刺痛,又是谁在报告?
一、二氧化碳怎么进去:亨利定律
上一课的糖和柠檬酸,倒进水里一搅就溶。二氧化碳是气体,它溶不溶、溶多少,要看液面上方有多大的压力。描述这件事的是亨利定律(Henry's law):平衡时,溶在液体里的二氧化碳浓度,和液面上方二氧化碳的分压(上方那团气里,单算二氧化碳那一份的压力)成正比;压力越高、温度越低,溶得越多(Viejo 等,2019)。
先看温度。在 1 个大气压的纯二氧化碳下面,每升水能溶的量是:
| 水温 | 0 °C | 10 °C | 20 °C | 25 °C | 30 °C |
|---|---|---|---|---|---|
| 能溶的 CO₂(g/L) | 3.35 | 2.32 | 1.69 | 1.45 | 1.26 |
数据:《兰氏化学手册》第 10 版(转引自维基百科「二氧化碳(数据页)」),由每 100 mL 的克数换算。
冰水能溶的二氧化碳,约是 20 °C 水的 2 倍、25 °C 水的 2.3 倍。这一条后面会反复用到:冷,是留住气的第一个办法。
再看饮料里实际溶着多少。气有多足,也可以用「体积」来说:1 体积,就是液体里溶着和它自己一样多体积的二氧化碳(按 0 °C、1 个大气压下的气体算)。按理想气体算,1 体积约等于 1.96 g/L(推导值)。有实测的两个例子:一款普通的商业拉格啤酒(酒精度 5%)溶着约 5.5 g/L,约 2.8 体积;一瓶标准的商业香槟(12.5%)约 11 g/L,约 5.6 体积(Liger-Belair & Cilindre,2021)。
拿这两个数去对照上面那张表,就明白瓶子为什么要压紧:0 °C 的水在 1 个大气压下也只能溶 3.35 g/L;要让啤酒的 5.5 g/L 待在水里,液面上方要有约 1.6 个大气压的二氧化碳——到了 20 °C,要约 3.3 个大气压(按亨利定律推算,忽略酒精和糖的影响)。一瓶有气的饮料,是一瓶被压力关住的过量的气。
气从哪来,有两种做法。起泡酒里的气,是酵母在密闭的瓶或罐里发酵出来、被压力逼着溶进去的——这件事《酒的逻辑》第 07 课《气泡与加强:把发酵的两个「废料」变成新酒类》讲过,这里不重讲。汽水、气泡水里的气,则是这门课第四部分的老手法:加进去——在压力下把二氧化碳溶进水里,再封口。至于一罐可乐或一瓶气泡水里到底溶了几克,我们没有找到可靠的公开实测,所以下面模拟器里的「汽水 7 g/L」只是一个标明「示意」的数。
二、碳酸:一种气体做的酸
二氧化碳溶进水里,并不只是「气藏在水里」。其中一小部分会和水结合成碳酸,碳酸再放出氢离子:
CO₂ + H₂O ⇌ H₂CO₃ ⇌ H⁺ + HCO₃⁻
放出了氢离子,水就变酸了。不过碳酸是一种很弱的酸:把溶着的二氧化碳合起来算,它第一级电离的 pKa1 约为 6.35(物理化学常数)。对一杯只有水和气的「纯碳酸水」,可以这样估它的 pH:
pH ≈ ½ ×(6.35 − log₁₀[CO₂]) [CO₂] = 每升溶着的二氧化碳摩尔数
按这个式子,溶着 5.5 g/L(约 0.125 mol/L)的纯碳酸水,pH 约 3.6。可实测的气泡水要高得多:巴黎水(含气矿泉水)5.25,一款苏打水 5.24(Reddy 等 2016,美国样品)。一个合理的推论是:瓶里不只有水和气——矿泉水按定义就含矿物质,它们能缓冲掉一部分酸;何况开瓶以后,碳酸本身就在随着气跑掉。不管是哪一种原因,结论都一样:光靠二氧化碳,水只会变得偏酸,远到不了可乐的程度。可口可乐的实测 pH 是 2.37,按两者的 pH 换算,氢离子浓度约是巴黎水的 760 倍。可乐的低 pH,来自另外加进去的酸——磷酸。
碳酸还有一个和磷酸、柠檬酸都不一样的脾气:它会跑。气跑掉,酸就跟着跑掉;一杯彻底没了气的纯碳酸水,pH 会回到约 5.6——那是水和空气里那一点点二氧化碳平衡时的值(物理化学)。可乐里的磷酸不会跑,一杯没气的可乐照样很酸。上一课说过,对牙齿要紧的是 pH;这里再补一句:实测的气泡水(5.2 上下)和可乐(2.37)差得这么远,说明要紧的主要是加进去的酸,不是气泡本身。
气还会改变别的味道。Viejo 等 2019 年的综述里引用的一项研究发现:含气量越高,酸味越强(相关系数 r = 0.79),涩味和苦味越弱(r 分别为 −0.82 和 −0.88)。气泡一边给酸,一边让别的味道显得弱了——这和上一课的「互相压」像是同一类事,不过那项研究给的是相关,没有拆开测机制。
三、刺痛从哪来:两条线路
喝一口汽水,舌头上那阵「刺」到底是什么?答案是:两种信号叠在一起。这两条线路都是在动物和细胞实验里找到的。
把两条线路放在一起看,有一个很漂亮的共同点:它们的起点都是二氧化碳变成了氢离子。一条在味觉细胞的表面,报告「酸」;一条在神经细胞的里面,报告「刺」。所以气泡与其说是一种独立的味道,不如说是一团会在嘴里现场变成酸的气。照这个道理,气越足,那阵刺就越冲:溶着的二氧化碳越多,能变出来的氢离子就越多。
四、开盖以后:过饱和、气泡核与温度
刺痛靠的是溶着的气,可气不会一直待在杯里。封着的瓶子里,液面上方的二氧化碳压力和溶在里面的二氧化碳处在平衡。一开盖,上方换成了空气。空气里的二氧化碳少得可怜,按亨利定律,这时水「应该」只溶着几乎为零的二氧化碳——可杯里还溶着好几克。饮料一下子处在过饱和状态:它装着比此刻条件下该装的多得多的气,多出来的那部分,要找路出去。
出路有两条。一条是从液面慢慢扩散出去。另一条快得多:变成气泡。可气泡很少凭空在液体中间长出来,它要一个起点——杯壁上的划痕和杂质、一块冰粗糙的表面、杯底的一点渣——这些叫气泡核。起点越多,冒泡越快。于是有了几条日常经验背后的物理:
- 温的跑得快。同样的含气量,水越温能溶得越少(第一节那张表),过饱和得越厉害;温度高,分子也动得快。两头一起加速。
- 直冲比沿杯壁倒跑得多。直冲时水流把空气卷进去,打出大量小泡,一倒就先冒掉一口;沿着倾斜的杯壁慢慢倒,冒得少。
- 冰块是一把双刃剑。冰让饮料变冷,冷了确实留得住气;可冰块表面到处是气泡核,倒上去先冒一大口,之后也一直在冒;冰化出来的水里也没有气。对一瓶本来就冰过的汽水,加冰多半只是让它跑气更快。
- 摇过的瓶子,气一克不会多。封着的瓶子里二氧化碳总量是定的;摇晃只是把顶上的气打碎成无数小泡混进液体,开盖时它们就是现成的气泡核,气一下子涌出来——你能喝到的反而更少。
五、动手:开盖之后
这个模拟器把前面几节的账放在一起算。你来定这一瓶灌装时溶了多少二氧化碳(3–9 g/L)、杯里的饮料多少度、开盖后过了几分钟,再选怎么倒、杯里有没有冰。它用亨利定律的数据算出:这么多气,封瓶时要多大的二氧化碳压力才压得住;开盖后,按「过饱和的气按比例往外跑」的规律(跑的快慢随温度升高、气泡核增多而加快,常数是示意),算出每一分钟还剩多少。左边是剩余的二氧化碳随时间变化,粗线是你选的温度,两条虚线是同一瓶在 4 °C(灰)和 25 °C(橙)时的样子;青色虚线是「1 个大气压的纯二氧化碳下,这个温度能溶多少」,红色点线是示意的刺痛阈。右边(窄屏时在下面)是溶解度随水温的曲线;最下面拿实测的啤酒和香槟做对照。
玩上几圈,你会看到这一课的几件事都是算出来的。在这个模型里,温度是最大的旋钮:同一瓶,4 °C 时半小时还剩六成,25 °C 时只剩不到三成——温水本来就溶不住那么多(右边那条曲线),过饱和得更厉害,分子也动得更快;模型把这几件事合成了一个随温度变快的跑气速率(示意)。冰和直冲先「交学费」:曲线在第 0 分钟就先掉下一截,之后还掉得更陡。最后看 pH:纯碳酸水在气还足的时候约 3.5–3.8,随着气跑掉慢慢往上爬——它的酸会跑;可乐的磷酸不会。还有一个读数值得多看一眼:同样 5.5 g/L 的气,4 °C 时约 1.9 个大气压就关得住,20 °C 时要约 3.3 个——多了七成多。这就是为什么温的那一瓶,一开盖冲得最猛。
六、一瓶可乐里有什么
模拟器里只有水和气。可乐溶进去的远不止气——它把这几课的旋钮几乎全拧上了。2021 年 11 月起,一瓶 500 mL 可口可乐在中国的建议零售价是 3.5 元(据中国新闻网 2023 年 5 月的报道)。这一瓶的主角仍是水;那一小撮拆开来是这样(按标签的每 100 mL 和一罐 330 mL 算):
下表只用能核实的数字;核实不到的,就写「没有找到」。
| 那一小撮 | 多少 | 出处与说明 |
|---|---|---|
| 糖 | 每 100 mL 10.6 克(42 千卡);一罐 330 mL 约 35 克 | 可口可乐爱尔兰官网的营养标签(中国大陆版的标签数值我们没有核实到)。35 克约是膳食指南每天 50 克上限的七成(第 12 课) |
| 酸 | pH 2.37 | 美国样品的实测(Reddy 等,2016);酸主要来自磷酸,不会随气跑掉 |
| 咖啡因 | 中国法规上限:每千克 0.15 克 | 按 GB 2760(这是 2011 年版和 2019 年报道里的数;2024 年新版有没有改,本课没有核实),咖啡因作为添加剂只允许用在可乐型碳酸饮料里,最多 0.15 g/kg,约合每 100 mL 15 毫克;一罐 330 mL 按上限算约 50 毫克。这是法规上限,不是哪一罐的实测——每罐的实际含量我们没有找到官方数字(咖啡因本身见第 02 课) |
| 气 | —— | 没有找到可靠的公开实测 |
「只有可乐型饮料能加咖啡因」这条规矩有过一个执行的例子:2019 年 2 月,一款星巴克的草莓柠檬味碳酸饮料在中国口岸被拒,理由是咖啡因这一食品添加剂用错了地方——它不是可乐型饮料(据 ChemLinked 的报道)。
把糖那一行换掉,就是货架上的另一种气泡饮料:第 13 课提到的元气森林,用赤藓糖醇卖「0 糖 0 脂 0 卡」的气泡水(据媒体对这家公司的介绍)。赤藓糖醇不在标签上那五种「糖」里,所以它可以有甜味,同时合法地写「无糖」。这样一瓶的那一小撮,是气、加上不算「糖」的甜。
七、温的可乐为什么又甜又没气
把一罐可乐放到室温再打开,常让人觉得又甜又「塌」。配方一克没变,变的是什么?把前几节和前两课拼起来,可以这样解释(这是把几条证据串起来的推论,不是哪项研究直接测过的结论):
三条叠在一起:同一罐可乐,冰的时候清爽,温的时候甜腻。所谓「冰镇才好喝」,在这门课的语言里是一句很具体的话:低温同时留住了气、保住了酸和刺、压住了一部分甜,让这一杯待在比例合适的那条带子里。
常见误解
- 误解:气泡水是碱性的。 (澄清:二氧化碳溶进水里就成了碳酸,水只会变酸。实测巴黎水 pH 5.25、一款苏打水 5.24(Reddy 等 2016,美国样品)——偏酸,只是远没有可乐(2.37)那么酸。)
- 误解:汽水的刺痛,就是一种「辣」。 (澄清:是两条线路叠在一起:酸味细胞上的碳酸酐酶 4 把二氧化碳变成酸,报告的是「酸」;三叉神经上的 TRPA1——芥末油、肉桂醛也激活的那个通道——报告的是「刺」。两条的起点都是二氧化碳变成了氢离子。)
- 误解:加冰能让汽水更有气。 (澄清:冷确实让水溶得下更多二氧化碳;可冰块表面到处是气泡核,倒上去先冒掉一大口,之后也一直在冒,化出来的水里也没有气。对一瓶本来就冰过的汽水,加冰多半只会让它跑气更快。)
- 误解:摇过的可乐,气更多。 (澄清:封着的瓶里二氧化碳一克没多;摇晃只是把气打散成无数小泡,开盖时它们成了现成的气泡核,气一下子涌出来——留在杯里、能喝到的反而更少。)
- 误解:0 糖气泡水就是白水加气。 (澄清:二氧化碳让它变成了偏酸的碳酸水;「无糖」按中国标签规则只看五种糖(每 100 mL 不超过 0.5 克),赤藓糖醇这类不算「糖」的甜味剂可以照样放——所以它可以有甜味,也合法地写着无糖。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