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ll_lessons/饮品的逻辑/15第 16 课 / 共 23 课

第四部分 · 加进去:甜、代糖、酸、气

气泡:一口二氧化碳的刺痛

上一课我们发现,酸让甜显得清爽;糖压得住酸的感觉,却改变不了 pH。还有一种酸更奇怪:它是一团气。二氧化碳溶进水里,就成了碳酸;喝下去,舌头上除了一点酸,还多出一阵刺痛。这团气是怎么被关进瓶子里的?为什么一开盖它就开始跑,温的那一瓶跑得最快?那阵刺痛,又是谁在报告?

被什么逼出酸让甜显得清爽。还有一种酸是一团气体:二氧化碳溶进水里,就成了碳酸,还多出一阵刺痛。 本课气是靠压力「压」进水里的:亨利定律说,溶进去的二氧化碳和液面上方它的分压成正比,越冷溶得越多。溶进水里,它就成了碳酸——一种很弱、还会自己跑掉的酸。口腔里有两条线路报告它:酸味细胞上的碳酸酐酶 4 把它尝成「酸」,三叉神经上的 TRPA1 把它变成「刺」。一开盖,压力没了,饮料就处在过饱和里:越温、气泡核越多,跑得越快。 逼出下一课到这里,所有旋钮都已摆上桌:浓茶底、奶、糖、酸、气、冰。街头的一杯奶茶同时拧动其中大半——它是怎么被设计出来的? → 16
科学小注
这一课的物理只有一条:亨利定律——平衡时,溶在液体里的气体浓度和液面上方这种气体的分压成正比(饮料研究里的表述见 Viejo 等 2019 年的综述)。二氧化碳在 0–30 °C 水里的溶解度,用的是《兰氏化学手册》(Lange's Handbook)的数据(转引自维基百科的数据页);啤酒和香槟里溶着多少气,用的是 Liger-Belair 与 Cilindre 2021 年的实测。本课模拟器里,溶解度曲线是这些数据;纯碳酸水的 pH 按物理化学公式估算;而开盖后跑气的快慢、倒的那一下冒掉多少、刺痛从多少开始,这些常数都是示意,不是任何一款饮料的实测。
本课路线
(1) 二氧化碳怎么进去:亨利定律。 (2) 碳酸:一种气体做的酸。 (3) 刺痛从哪来:两条线路。 (4) 开盖以后:过饱和、气泡核与温度。 (5) 动手:开盖之后。 (6) 一瓶可乐里有什么。 (7) 温的可乐为什么又甜又没气。

一、二氧化碳怎么进去:亨利定律

上一课的糖和柠檬酸,倒进水里一搅就溶。二氧化碳是气体,它溶不溶、溶多少,要看液面上方有多大的压力。描述这件事的是亨利定律(Henry's law):平衡时,溶在液体里的二氧化碳浓度,和液面上方二氧化碳的分压(上方那团气里,单算二氧化碳那一份的压力)成正比;压力越高、温度越低,溶得越多(Viejo 等,2019)。

先看温度。在 1 个大气压的纯二氧化碳下面,每升水能溶的量是:

水温0 °C10 °C20 °C25 °C30 °C
能溶的 CO₂(g/L)3.352.321.691.451.26

数据:《兰氏化学手册》第 10 版(转引自维基百科「二氧化碳(数据页)」),由每 100 mL 的克数换算。

冰水能溶的二氧化碳,约是 20 °C 水的 2 倍、25 °C 水的 2.3 倍。这一条后面会反复用到:冷,是留住气的第一个办法。

再看饮料里实际溶着多少。气有多足,也可以用「体积」来说:1 体积,就是液体里溶着和它自己一样多体积的二氧化碳(按 0 °C、1 个大气压下的气体算)。按理想气体算,1 体积约等于 1.96 g/L(推导值)。有实测的两个例子:一款普通的商业拉格啤酒(酒精度 5%)溶着约 5.5 g/L,约 2.8 体积;一瓶标准的商业香槟(12.5%)约 11 g/L,约 5.6 体积(Liger-Belair & Cilindre,2021)。

拿这两个数去对照上面那张表,就明白瓶子为什么要压紧:0 °C 的水在 1 个大气压下也只能溶 3.35 g/L;要让啤酒的 5.5 g/L 待在水里,液面上方要有约 1.6 个大气压的二氧化碳——到了 20 °C,要约 3.3 个大气压(按亨利定律推算,忽略酒精和糖的影响)。一瓶有气的饮料,是一瓶被压力关住的过量的气。

气从哪来,有两种做法。起泡酒里的气,是酵母在密闭的瓶或罐里发酵出来、被压力逼着溶进去的——这件事《酒的逻辑》第 07 课《气泡与加强:把发酵的两个「废料」变成新酒类》讲过,这里不重讲。汽水、气泡水里的气,则是这门课第四部分的老手法:加进去——在压力下把二氧化碳溶进水里,再封口。至于一罐可乐或一瓶气泡水里到底溶了几克,我们没有找到可靠的公开实测,所以下面模拟器里的「汽水 7 g/L」只是一个标明「示意」的数。

二、碳酸:一种气体做的酸

二氧化碳溶进水里,并不只是「气藏在水里」。其中一小部分会和水结合成碳酸,碳酸再放出氢离子:

CO₂ + H₂O ⇌ H₂CO₃ ⇌ H⁺ + HCO₃⁻

放出了氢离子,水就变酸了。不过碳酸是一种很弱的酸:把溶着的二氧化碳合起来算,它第一级电离的 pKa1 约为 6.35(物理化学常数)。对一杯只有水和气的「纯碳酸水」,可以这样估它的 pH:

pH ≈ ½ ×(6.35 − log₁₀[CO₂])  [CO₂] = 每升溶着的二氧化碳摩尔数

按这个式子,溶着 5.5 g/L(约 0.125 mol/L)的纯碳酸水,pH 约 3.6。可实测的气泡水要高得多:巴黎水(含气矿泉水)5.25,一款苏打水 5.24(Reddy 等 2016,美国样品)。一个合理的推论是:瓶里不只有水和气——矿泉水按定义就含矿物质,它们能缓冲掉一部分酸;何况开瓶以后,碳酸本身就在随着气跑掉。不管是哪一种原因,结论都一样:光靠二氧化碳,水只会变得偏酸,远到不了可乐的程度。可口可乐的实测 pH 是 2.37,按两者的 pH 换算,氢离子浓度约是巴黎水的 760 倍。可乐的低 pH,来自另外加进去的酸——磷酸。

碳酸还有一个和磷酸、柠檬酸都不一样的脾气:它会跑。气跑掉,酸就跟着跑掉;一杯彻底没了气的纯碳酸水,pH 会回到约 5.6——那是水和空气里那一点点二氧化碳平衡时的值(物理化学)。可乐里的磷酸不会跑,一杯没气的可乐照样很酸。上一课说过,对牙齿要紧的是 pH;这里再补一句:实测的气泡水(5.2 上下)和可乐(2.37)差得这么远,说明要紧的主要是加进去的酸,不是气泡本身。

气还会改变别的味道。Viejo 等 2019 年的综述里引用的一项研究发现:含气量越高,酸味越强(相关系数 r = 0.79),涩味和苦味越弱(r 分别为 −0.82 和 −0.88)。气泡一边给酸,一边让别的味道显得弱了——这和上一课的「互相压」像是同一类事,不过那项研究给的是相关,没有拆开测机制。

三、刺痛从哪来:两条线路

喝一口汽水,舌头上那阵「刺」到底是什么?答案是:两种信号叠在一起。这两条线路都是在动物和细胞实验里找到的。

酸第一条:酸味细胞,尝出来的「酸」。2009 年,一组研究者用基因方法改造小鼠,发现负责感知酸味的味觉细胞,就是感知碳酸的细胞;它们表面锚着一种酶——碳酸酐酶 4(carbonic anhydrase 4),它是主要的二氧化碳味觉传感器(Chandrashekar 等,2009,《科学》)。这种酶干的,正是上一节那个反应:飞快地把二氧化碳和水变成 H⁺ 和 HCO₃⁻。也就是说,气泡在舌头上被「尝」成了一种酸——在细胞门口现做的酸。
刺第二条:三叉神经,痛觉一样的「刺」。同一项研究也看到,碳酸会引起躯体感觉(触、痛一类)的反应。2010 年的一项研究找到了这条线路的一个关键部件:三叉神经(管脸和口腔里触觉、痛觉的那条神经)的痛觉神经元上,有一种叫 TRPA1 的通道——芥末油、肉桂醛激活的也是它。二氧化碳扩散进神经细胞,让细胞里面变酸,细胞内的氢离子再把 TRPA1 打开,于是有了那阵刺痛(Wang、Chang & Liman,2010)。

把两条线路放在一起看,有一个很漂亮的共同点:它们的起点都是二氧化碳变成了氢离子。一条在味觉细胞的表面,报告「酸」;一条在神经细胞的里面,报告「刺」。所以气泡与其说是一种独立的味道,不如说是一团会在嘴里现场变成酸的气。照这个道理,气越足,那阵刺就越冲:溶着的二氧化碳越多,能变出来的氢离子就越多。

四、开盖以后:过饱和、气泡核与温度

刺痛靠的是溶着的气,可气不会一直待在杯里。封着的瓶子里,液面上方的二氧化碳压力和溶在里面的二氧化碳处在平衡。一开盖,上方换成了空气。空气里的二氧化碳少得可怜,按亨利定律,这时水「应该」只溶着几乎为零的二氧化碳——可杯里还溶着好几克。饮料一下子处在过饱和状态:它装着比此刻条件下该装的多得多的气,多出来的那部分,要找路出去。

出路有两条。一条是从液面慢慢扩散出去。另一条快得多:变成气泡。可气泡很少凭空在液体中间长出来,它要一个起点——杯壁上的划痕和杂质、一块冰粗糙的表面、杯底的一点渣——这些叫气泡核。起点越多,冒泡越快。于是有了几条日常经验背后的物理:

五、动手:开盖之后

这个模拟器把前面几节的账放在一起算。你来定这一瓶灌装时溶了多少二氧化碳(3–9 g/L)、杯里的饮料多少度、开盖后过了几分钟,再选怎么倒、杯里有没有冰。它用亨利定律的数据算出:这么多气,封瓶时要多大的二氧化碳压力才压得住;开盖后,按「过饱和的气按比例往外跑」的规律(跑的快慢随温度升高、气泡核增多而加快,常数是示意),算出每一分钟还剩多少。左边是剩余的二氧化碳随时间变化,粗线是你选的温度,两条虚线是同一瓶在 4 °C(灰)和 25 °C(橙)时的样子;青色虚线是「1 个大气压的纯二氧化碳下,这个温度能溶多少」,红色点线是示意的刺痛阈。右边(窄屏时在下面)是溶解度随水温的曲线;最下面拿实测的啤酒和香槟做对照。

开盖之后:一杯气泡饮料,气是怎么一分钟一分钟跑掉的
先点「示意:汽水 7」:4 °C、沿杯壁倒进光滑的玻璃杯,开盖 30 分钟后还剩 4.20 g/L,跑掉 40%。把温度拖到 25 °C——同样 30 分钟只剩 1.88 g/L,跑掉 73%。拖回 4 °C,再点「直冲」和「加冰」:倒的那一下就先冒掉约 25%,30 分钟后只剩 1.21 g/L,比温的那一杯还少。最后点「啤酒级 5.5」,看最后一个读数:4 °C 时瓶里要约 1.9 atm 的二氧化碳才压得住;把温度拖到 20 °C,要约 3.3 atm。
剩余 CO₂
—
已经跑掉
—
纯碳酸水的酸度(估)
—
刺痛感(啤酒级 = 100,示意)
—
封瓶时要的 CO₂ 分压
—
—

玩上几圈,你会看到这一课的几件事都是算出来的。在这个模型里,温度是最大的旋钮:同一瓶,4 °C 时半小时还剩六成,25 °C 时只剩不到三成——温水本来就溶不住那么多(右边那条曲线),过饱和得更厉害,分子也动得更快;模型把这几件事合成了一个随温度变快的跑气速率(示意)。冰和直冲先「交学费」:曲线在第 0 分钟就先掉下一截,之后还掉得更陡。最后看 pH:纯碳酸水在气还足的时候约 3.5–3.8,随着气跑掉慢慢往上爬——它的酸会跑;可乐的磷酸不会。还有一个读数值得多看一眼:同样 5.5 g/L 的气,4 °C 时约 1.9 个大气压就关得住,20 °C 时要约 3.3 个——多了七成多。这就是为什么温的那一瓶,一开盖冲得最猛。

六、一瓶可乐里有什么

模拟器里只有水和气。可乐溶进去的远不止气——它把这几课的旋钮几乎全拧上了。2021 年 11 月起,一瓶 500 mL 可口可乐在中国的建议零售价是 3.5 元(据中国新闻网 2023 年 5 月的报道)。这一瓶的主角仍是水;那一小撮拆开来是这样(按标签的每 100 mL 和一罐 330 mL 算):

下表只用能核实的数字;核实不到的,就写「没有找到」。

那一小撮多少出处与说明
糖每 100 mL 10.6 克(42 千卡);一罐 330 mL 约 35 克可口可乐爱尔兰官网的营养标签(中国大陆版的标签数值我们没有核实到)。35 克约是膳食指南每天 50 克上限的七成(第 12 课)
酸pH 2.37美国样品的实测(Reddy 等,2016);酸主要来自磷酸,不会随气跑掉
咖啡因中国法规上限:每千克 0.15 克按 GB 2760(这是 2011 年版和 2019 年报道里的数;2024 年新版有没有改,本课没有核实),咖啡因作为添加剂只允许用在可乐型碳酸饮料里,最多 0.15 g/kg,约合每 100 mL 15 毫克;一罐 330 mL 按上限算约 50 毫克。这是法规上限,不是哪一罐的实测——每罐的实际含量我们没有找到官方数字(咖啡因本身见第 02 课)
气——没有找到可靠的公开实测

「只有可乐型饮料能加咖啡因」这条规矩有过一个执行的例子:2019 年 2 月,一款星巴克的草莓柠檬味碳酸饮料在中国口岸被拒,理由是咖啡因这一食品添加剂用错了地方——它不是可乐型饮料(据 ChemLinked 的报道)。

把糖那一行换掉,就是货架上的另一种气泡饮料:第 13 课提到的元气森林,用赤藓糖醇卖「0 糖 0 脂 0 卡」的气泡水(据媒体对这家公司的介绍)。赤藓糖醇不在标签上那五种「糖」里,所以它可以有甜味,同时合法地写「无糖」。这样一瓶的那一小撮,是气、加上不算「糖」的甜。

七、温的可乐为什么又甜又没气

把一罐可乐放到室温再打开,常让人觉得又甜又「塌」。配方一克没变,变的是什么?把前几节和前两课拼起来,可以这样解释(这是把几条证据串起来的推论,不是哪项研究直接测过的结论):

1气少了。温水溶得少、跑得快(第一、四节;模拟器里 25 °C 的那条线)。开盖时冲得猛,冒掉一大口;倒进杯里,没几分钟就塌了。
2压住甜的对手少了。含气量越高,酸味越强(r = 0.79);上一课说过,酸压甜。气跑了,酸和刺跟着少了,甜就少了一个对手——在第 14 课的地图上,等于往「甜腻」那边挪了一步。
3甜本身也更足了。冷到 5–12 °C,甜感本身就可能下降(Green & Nachtigal,2015;第 12 课)。冰的时候,冷替你压着一部分甜;回到室温,这层压制没了。

三条叠在一起:同一罐可乐,冰的时候清爽,温的时候甜腻。所谓「冰镇才好喝」,在这门课的语言里是一句很具体的话:低温同时留住了气、保住了酸和刺、压住了一部分甜,让这一杯待在比例合适的那条带子里。

回到主线
一杯饮品,主角是水;人回来要的,是溶进去的那一小撮。气是那一小撮里最特别的一样:它是「加进去」的,却不肯老实待着——要靠压力关在瓶里,一开盖就开始往外跑;它尝起来是酸,摸起来是刺;它还会和糖、酸互相压,冰的时候和温的时候,是两杯不同的饮料。到这里,「加进去」的旋钮已经齐了:糖给奖赏(第 12 课),代糖想要甜、不要糖(第 13 课),酸给甜找一个对手(第 14 课),气再添一层会跑的酸和刺。下一课的那一杯——奶茶——要把这些旋钮和第二部分泡出来的浓茶底一起拧。

常见误解

一句话带走
二氧化碳是被压力压进水里的:亨利定律说,压力越高、越冷,溶得越多;它溶进水里就成了碳酸,所以气泡尝起来是酸的——酸味细胞上的碳酸酐酶 4报告「酸」,三叉神经上的 TRPA1 报告「刺」。一开盖,压力没了,饮料就处在过饱和里:越温、气泡核越多(冰块、直冲、摇晃),跑得越快。碳酸会随气跑掉,可乐里加进去的磷酸不会。
下一步
到这里,所有旋钮都已摆上桌:浓茶底、奶、糖、酸、气、冰。街头的一杯奶茶同时拧动其中大半——它是怎么被设计出来的? → 第 16 课《奶茶:一杯被倒着设计出来的组装品》会从你在第十几分钟喝到的那一口倒着往回推:茶底要泡多浓、奶和糖加多少、冰会把它冲淡多少,再加上一颗会回生变硬的珍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