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部分 · 传播与收束
它为什么有人信:一个世界观的传播动力学
检验做完了,结果对它不算有利。可它仍然有读者,而且读者还在增加。这一课不研究读者,研究机制——把「解释缺口 × 身份回报 × 无证伪成本」写进一个可以跑的传播模型,看看「正确率」在这台机器里占什么位置。答案是:不占位置。
一个诚实的观察
第 13 到 17 课交出了五份裁决:分裂通向自由这一条被经验记录驳倒;从「建构」到「可重造」那一步被指出是一次从是到应当的跳跃;「一盘散沙」被判为过度简化;处方被判为方向性错误;整台机器被判为在结构上不接受检验。
把这五份裁决打印出来,递给一个真正的信奉者,最可能发生的事情是:什么都不发生。
这句话不是抱怨,也不是讽刺。它是本课的出发点,而且——这一点很要紧——它对本课作者写的每一个字同样成立。
本课研究后一套机制,不研究读者的品格。下面要建的模型里没有「判断力」这个变量,也不需要有:它对任何宏大叙事都成立,包括正确的那些,也包括你自己此刻相信的那些。如果读完之后你觉得这套机制只适用于别人,那说明这一课没写好。
主论点:流行的原因,主要不在他身上
中文世界迄今最好的一篇接受史分析是李尔克的《刘仲敬的三个面相:学术新星、「教主」还是网络红人?》(腾讯文化,2016-01-12)。它的价值在于把「他是谁」这个吵不清的问题,换成了一个可以回答的问题:同一个人,为什么在三个不同的圈子里被读成三个不同的东西?
| 面相 | 谁这样看 | 依据 |
|---|---|---|
| 学术新星 | 2013–2015 年出版期接触到他的部分学者与书评人 | 许纪霖称《民国纪事本末》为「奇人奇书」,「大识大见打通古今中西,乃当今学界罕见之天才也」;同济大学王晓渔称其「通过宪制的视野……很多纵深的观察」;梁文道 2013-03-25 在凤凰《开卷八分钟》推介,称为该年读过「最奇特」的书 |
| 精神导师 | 从豆瓣起家的追随者 | 视其为启示者。粉丝间流传「日均阅读 120 万字」「无需笔记的超强记忆力」一类说法。⚠️ 本课只把这类说法当作造神现象的材料,不当作事实——它们没有任何可核实的来源 |
| 网络红人 | 建制学者 | 以缺乏学术严谨性打发之,不作正面回应 |
三个面相之间没有交集,这本身就说明问题:没有一个共同的评审场所,让三种读法互相碰撞。而李尔克对「为什么流行」的解释,正是从这个空缺出发的。
换句话说:这个现象是当代学术与教育缺陷的症候,而非其成因。
李尔克本人的判语也一并录在这里:「就思想性而言,刘仲敬也并非自诩的『先知』,而只不过是以一套自创而又未必高明的语言重新包装、兜售别人的观点而已。」
请注意这个论点的形式,而不只是它的结论:它把解释的位置从「他」移到了「接收端的结构」。本课后面那个部件,做的就是把这一次移动写成方程——三个参数里,有两个描述接收端,一个描述这套叙事自己的性质,没有一个描述作者的才华。
名字,与一套绕过一切守门人的基础设施
先把绰号的来历交代清楚,因为它本身就是传播史的一部分。他自 2007 年起以网名「数卷残编」在豆瓣发迹;论战时的口头禅「阿姨告诉你」为他挣得了绰号「刘阿姨」,由此有了「阿姨学/姨学」这个称呼——一套理论的通称来自它的论战语气,而不是来自它的命题,这件事值得放在心上。2014 年 7 月他的豆瓣帐号被注销;此前七年间的发言,由网友整理出约 38 万字。
帐号没了,传播没停。它此后依托的是这样一组东西:
而它本身就是他理论的实践:第 11 课那张「国父培训基本课程表」的第二步,写的是「几万人的流亡社区完成传统跨代」,达成判据是「保证民族在政治上不会失败」。一个绕过审查与学术守门人、靠自出版与镜像站维持的读者网络,正是那一步的低配版本。理论在描述它自己的传播条件——这在传播上是巨大的优势,在检验上是巨大的问题,因为它同时取消了所有能对它说「不」的机构。
吸引力的三个参数
把上面那些观察压缩一下,会得到三个可以拧的旋钮。它们就是本课部件的三个滑块,先逐一说清楚。
| 参数 | 它衡量什么 | 为什么它抬高传播率 |
|---|---|---|
| 解释缺口 | 接收端手上现有的解释,离「够用」还差多少 | 当主流解释显得不够用时,一个能解释一切的框架的边际价值极高。缺口不是读者造的,它是供给侧的空缺——这正是李尔克的主论点,只是换了个变量名 |
| 身份回报 | 接受这套说法,除了「知道了一件事」之外还附赠什么 | 它同时提供身份(「XX 爱国者」)、任务(民族发明)与优越感(一条以「费拉」为底端的鄙视链)。一个理论如果附赠一个身份,它的传播就不再只靠说服 |
| 无证伪成本 | 持有它、并且持续持有它,要付多少代价 | 第 17 课已经把这一条证完了:一个不会被证伪的理论,其信奉者不需要承担预测失败的代价。持有它是免费的,因此也没有什么会把人从中推出去 |
第二行里的「费拉」按本课惯例加引号:它是斯宾格勒 (Oswald Spengler) 的 fellaheen,第 06 课已经处理过——它把结构困境写成群体性格,这正是它最大的毛病。这里之所以还要提它,是因为在传播这一侧,一个可以往下指的词是很有效的部件:它把一套史观变成了一个位置。
关于第三个参数,社群内部有一句自省说得比任何外部批评都准。品葱的评论者反思这套理论为什么在传播中被不断简化,给出的答案是:因为它「不用动脑子」。这句话是自我描述,不是嘲讽。本课引用它,是因为它精确地命名了「解释缺口大 + 使用成本低」这个组合——而这个组合,和内容对不对完全无关。
打靶纪律:刘本人 vs 姨粉的四处背离
在把这三个旋钮交给模型之前,必须先插入一段方法论。因为传播过程本身会改写被传播的东西,而这会造成一个很常见的错误:你以为你在反驳他,其实你在反驳一个比他更容易打的版本。
下面四处背离是可以核对的:
| 议题 | 粉丝层的读法 | 他本人的文本 |
|---|---|---|
| 「上船 / 跑路」 | 把「大洪水」读成一份个人避难指南 | ✗ 他明确反对给个人避难方案:「局部的小生态环境,不能根据大环境判断……所以这样的推理价值还不如星座和血型。」 |
| 「白左」 | 当作纯贬词使用 | ⚠ 在他的坐标系里是「负组织度、正信息量」(能产知识、不能建组织),并且在他的「洗脑歧视链」上居首,明确高于中共 |
| 「支性」与熵增的形式化 | 一套概率形式的「定律」 | ✗ 出自论坛网友自撰,不是他的表述。他用过熵的隐喻,没有做过形式化,也没有用过「支性」这个词 |
| 「大洪水元年 = 2017」 | 一条硬时间预言 | ⚠ 他把它界定为外交节点(美国大选),不是崩溃日期。这一条的证伪问题属于第 17 课,此处只登记读法上的差异 |
另外,「轮回」「上船」「费拉互害」这几个在粉丝层高频出现的词,在他的语料中未被检得,属于社群黑话。Fandom 那部「阿姨学词典」里署名朱与非的「费拉」词条质量相当高,但那是阐释,不是他的话——把词典当原文引用是本课明确禁止的操作。
其二(纪律,更重要):批评必须打在原作者的文本上,而不是打在最容易打的那个版本上。这条纪律不是为他准备的优待,它是批评本身的最低技术标准——而且它同样适用于你批评任何一个你不喜欢的人。用粉丝版本代替原文,赢下来的辩论一文不值。
一个从未被评审的理论,与一个同构的先例
现在换一个角度看这台机器所处的环境:它在专业学术界里占什么位置?答案很干脆——几乎不占位置。
英语世界唯一有分量的分析是新闻性的:Dylan Levi King 的 "China's intellectual dark web and its most active fanatic"(The China Project,原 SupChina,2019-03-13),把「姨学」定位为「法西斯史学、基督教千禧年主义、阴谋论与反左极端主义」的混合,并指出其大量取自斯宾格勒与两战之间德国「保守革命」思想家。该文经俄亥俄州立大学 MCLC Resource Center 转发,才算进入学界视野。但它是一篇报道,不是一篇经过评审的研究。
除此之外:未找到任何以他或「姨学」为研究对象的同行评审论文。主流的中国民族主义研究——葛兆光、新清史论争、杜赞奇、Leibold、欧立德——从未引用他。
这件事有两个方向的后果,必须同时说:它保护了他——没有系统的证伪记录,所以前面那个「无证伪成本」的参数一直很大;它也限制了他——没有学术合法性,所以那个「学术新星」的面相从 2016 年之后基本消失了。「无人反驳」和「反驳不了」是两回事,而在传播上,这两者的效果几乎一样。
这里要补一个平行案例,因为它能防止本课的结论被地方化。第 02 课讲过:古米廖夫 (Lev Gumilyov) 在俄罗斯发明了一个不可测量的族群能量变量「激情性」(passionarity);人类学家 Alexei Yurchak 的判词是,这个概念「不是科学的,而是极其可疑且政治性的」。他被俄罗斯与西方学界判为伪科学,身后却在俄罗斯成为准 cult 人物。
请注意两个案例的差别与相同点。差别:古米廖夫被评审并被否决,刘仲敬从未被评审——这是两条不同的路径。相同点:两条路径通向同一个结构——学界否决(或缺席)+ 大众封神。这个双轨结构不是中文世界独有的现象。它有它自己的机制,而这个机制正是下面那个部件要建模的东西。
一条必须记下的事实:代价落在谁身上
旅芬学者王展(芬兰气象研究所研究员),自 2011 年起在网上宣传满洲独立自决,为他的推特追随者;2019 年 10 月入境中国时被以「涉嫌煽动颠覆国家政权罪」拘捕。其案已收入美国国会汤姆·兰托斯人权委员会的记录(自由亚洲电台 2019 年 12 月、2020 年 10 月、2021 年 10 月三次报道)。
社群内部还有一些更尖锐的批评——追随者被渗透(与「脱支避免渗透」的主张相反)、招募标准逐年下降、「提供政治机会」的承诺与实际不提供任何有形支持之间的落差。⚠️ 这些是社群内部指控,未经独立核实。本课只登记它们的存在,不把它们当作事实使用。
动手:把三个参数写进一个传播模型
下面把上面这些话变成一台可以跑的机器。用的是流行病学里最标准的那个模型(SIR),三个仓室:
It+1 = It + (β·St·It − γ·It)·Δt
Rt+1 = Rt + γ·It·Δt
S 是还没接触过这套叙事的人,I 是正在相信并向外传播的人,R 是接触过但已经退出传播的人(腻了、转向了、或者把它内化成了背景音)。离散欧拉积分,Δt = 0.5,跑 120 步,起始 I₀ = 0.001。
关键在于两个系数怎么接线——这才是本课的内容:
γ = γ₀ ÷ 证伪难度 (γ₀ = 0.25)
R₀ = β ÷ γ
传播率 β 由接收端的两个参数抬高;退出率 γ 由这套叙事自己的可证伪性决定——越难被证伪,越少有人被推出去。两者的比值 R₀ 就是基本传播数:大于 1,叙事自我维持;小于等于 1,它自行消退。(这里有个惯例上的巧合需要提醒:R 是「已退出传播」的人口,R₀ 是基本传播数,两者不是一回事。)
跑完之后,把四种干预放在一起对账。下面这些数都是模型算出来的,你可以逐个复现:起点一律是默认设置(解释缺口 1.00、身份回报 1.25、证伪难度 2.00,R₀ = 6.00,最终触及规模 0.998)。
| 干预 | R₀ 变成 | 最终触及规模变成 |
|---|---|---|
| 投入反叙事(逐条反驳) | 4.71 | 0.993 几乎没动 |
| 把身份回报压到 0.50(不再附赠身份) | 2.40 | 0.834 |
| 把证伪难度压到 0.50(预测被公开记账) | 1.50 | 0.592 |
| 把解释缺口压到 0.30(主流解释够用了) | 1.80 | 0.362 掉了将近三分之二 |
表里有一处读数看着别扭,值得当场解释:压低证伪难度那一行的 R₀ 是 1.50,比压低解释缺口那一行的 1.80 还低,最终规模却更高。原因是「最终触及规模」是在第 120 步截取的,不是无穷远处的极限——γ 大的时候波跑得快,120 步内已经跑完;γ 小的时候波很慢,120 步时还在半路上。同一个 R₀ 在不同的时间尺度上意味着不同的事情,这一点在读任何传播数据时都值得记住。
第一件事:三个参数里,「反驳质量」根本不在其中。这不是模型的疏忽,是模型的结论。β 由接收端的缺口和身份回报决定,γ 由这套叙事自己的可证伪结构决定——一条论证本身有多严密,在这三个位置上都没有对应项。你可以把 R₀ 从 6 压到 1 以下,全程不需要提高任何一条反驳的质量。
第二件事:反叙事那个按钮的算术,值得单独看一眼。它同时做两件方向相反的事:把退出率提高 40%,把可见度(进而把解释缺口)提高 10%。净效果是 R₀ 乘以 1.1 ÷ 1.4 ≈ 0.79——一个固定的 21% 折扣,与你反驳得多好无关。21% 听起来不算小,问题在于它只在 R₀ 本来就贴近 1 的时候才改变结局:把解释缺口调到 0.20 再按一次按钮,最终规模从 0.021 掉到 0.008——但那个区域里叙事本来就传不开。而在 R₀ = 6 的默认设置下,同一个按钮把最终触及规模从 0.998 降到 0.993。成本很高,位移很小。
第三件事,容易被漏掉:当 R₀ 大于 4 时,投入反叙事会让这条曲线长得更快。初期增长率是 β − γ;按下按钮之后是 1.1β − 1.4γ。后者大于前者的条件恰好是 β/γ > 4。默认设置下峰值从第 30 步提前到第 28 步——峰更矮一点,但来得更早。可见度是立刻生效的,脱敏是慢慢生效的。这就是「逐条反驳打不过一句话解释一切」的算术形式:论战抬高的那 10% 可见度不用等,你提高的那 40% 退出率要等。
第四件事,也是最有用的一件:真正能把 R₀ 压到 1 以下的是另外两件事。一是降低解释缺口——提供更好、更可及的主流解释,把那个真空填上;这在表里是效果最大的一项,而且它正好是李尔克那个主论点的操作形式。二是提高证伪成本的可见度——让预测记录被公开记账、逐条核对,这样持有它不再免费。这就是为什么第 13 到 17 课那五份裁决,对传播的影响远小于它们对真值的影响。裁决改变的是「它对不对」,而传播吃的是另外三样东西。
任何一套让你觉得「终于全都说通了」的叙事,都值得你自己拿这三个旋钮量一量:我原来手上的解释,是真的不够用,还是我没去找?接受这套说法,我除了知道一件事之外,还领到了什么身份?如果它错了,我会在什么时候、以什么方式知道——如果答不上这一问,第三个旋钮就已经拧到头了。
常见误解
- 误解:信这套东西的人,是被人灌了什么,或者是想得不够清楚。 (澄清:模型里没有「判断力」这个变量,而且不需要有。传播由三样东西决定——解释缺口、身份回报、无证伪成本——没有一样是接收端的能力。任何人在缺口足够大的领域里都是易感的,包括你,也包括写这一课的人。用这种说法解释别人,等于放弃解释。)
- 误解:只要把它批倒,就没人信了。 (澄清:部件给出的对账是——按下「投入反叙事」,最终触及规模从 0.998 变成 0.993;把解释缺口从 1.00 压到 0.30,它变成 0.362。降低解释缺口比提高反驳质量有效得多,而且反驳还会顺带抬高可见度,在 R₀ 大于 4 时让峰值来得更早。)
- 误解:这只是中文互联网的特殊现象。 (澄清:古米廖夫是同构的先例——一个不可测量的族群能量变量、被专业学界判为伪科学、身后在大众中成为准 cult 人物。「学界否决或缺席 + 大众封神」这个双轨结构有它自己的机制,与语言无关。)
- 误解:既然传播不看正确率,那第 13 到 17 课的检验就白做了。 (澄清:真值和传播是两个独立的量,本课的全部意思就是这句话。检验决定它对不对,不决定它传多远——但放弃检验的直接后果是「证伪难度」这个参数继续变大,也就是 γ 继续变小。不做检验,只会让第三个旋钮拧得更紧。)
- 误解:粉丝层那些最极端的说法,就是他的主张。 (澄清:四处已核对的背离摆在上面——「上船」、「白左」、「支性」的形式化、2017 元年,读法与原文都不一致;另有几个高频词在他的语料中根本检不到。打靶必须打在原作者的文本上,这条纪律对你不喜欢的任何人都适用。)
- 误解:可以用这个模型判断某个具体的人处在哪个仓室。 (澄清:SIR 是总体层面的方程,S、I、R 是比例不是标签,模型里不存在「某个人」。它能回答的问题只有一个:在给定的三个参数下,一套叙事会不会自我维持。把它当成给人贴标签的工具,是本课最不希望发生的读法。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