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ll_lessons/作曲的逻辑/01第 2 课 / 共 13 课

第一部分 · 声音的物理

声音是什么:振动、频率与泛音列

上一课我们立下了赌注:两个音"和"或"吵",不是习惯,是物理。要兑现这句话,得先把"一个音"彻底拆开——而拆开后你会发现,你从来没听过"一个音"。

线性回顾
上一课:音乐打动人,靠的是不断建立"期待"再满足、延迟或违背——张力与解决,就是它的引擎;并留下钩子:钢琴上随便两个键,有的协和、有的打架,这是物理而非习惯。
留下的问题:要懂"两个音为什么协和",得先彻底搞清"一个音"到底是什么。
本课新增:声音 = 周期性振动,音高 = 频率;而且——惊人地——你听到的"一个音"其实是一整摞音(泛音列)叠在一起。
历史小注
公元前六世纪,毕达哥拉斯据说在铁匠铺听见不同重量的锤子敲出协和的音,回家拨弄一根绷紧的弦,发现把弦按到一半长,音正好高八度。两千多年后我们才说清那一半背后的真正主角不是长度,而是频率——以及藏在每根弦里的那摞泛音。
本课路线
(1) 声音是空气的疏密波,音高 = 频率(Hz)。 (2) 频率翻倍 = 高八度,给出 A4 = 440 Hz 的标尺。 (3) 拨一根弦,它同时以 f、2f、3f、4f… 振动 = 泛音列(并且亲耳听它一层层摞起来)。 (4) 泛音列里相邻泛音的音程,恰好全是简单整数比——协和的种子,原来藏在单个音里;一支没有按键的号角,就只能吹出这摞音里的几个。

一、声音不是"东西",是空气在抖

把手指搭在喉咙上发"啊",你摸到的是振动。音叉、琴弦、鼓面、声带——发声体来回抖动,挤压旁边的空气,空气一会儿被压密、一会儿被拉疏,这一密一疏像水波一样一圈圈往外传,钻进你的耳朵推动耳膜。

所以声音不是一团飞过来的"东西",而是空气分子位置的来回摆动沿途传递的疏密波(纵波)。空气本身几乎不移动,移动的是"挤压"这个状态。这件事很关键:它意味着声音可以被一个数字精确描述——发声体每秒来回抖多少次。

这个次数就是频率(frequency),单位赫兹(Hz,每秒一次)。它决定了我们听到的音高(pitch):抖得快 = 音高,抖得慢 = 音低。而抖的幅度(压得多密)决定响度,跟音高是两回事。人耳大约能听 20 Hz – 20000 Hz。

二、翻倍就是八度:一把频率的尺子

音高和频率之间有一条最重要、也最神奇的规则:频率翻一倍,音听起来就高一个八度(octave),而且高得"还是同一个音"——男声和女声唱同一首歌,差的往往正好是这种 2 倍关系,听上去像同一旋律。

这就给了我们一把尺子。国际把标准音定在 A4 = 440 Hz。往上一个八度的 A5 = 880 Hz,再上去 A6 = 1760 Hz;往下 A3 = 220 Hz、A2 = 110 Hz。把八度内部等分成 12 个半音后,任何一个键的频率都能算出来:

f = 440 × 2^((n − 69) / 12) Hz

这里 n 是 MIDI 编号,A4 = 69、中央 C(C4)= 60。这个 2^(...) 怎么来的、为什么偏偏是 12 份,是第 03 课的事。现在只需记住这把尺子的零刻度——翻倍 = 八度——因为它马上要在泛音里第二次登场。

三、拨一根弦:你以为你听到一个音

现在做这门课最重要的一次"拆解"。拨一根吉他弦,你说你听到了一个音,比如 220 Hz 的 A3。但弦其实在同时做好几件事。

整根弦上下摆动,这是基频(fundamental)f = 220 Hz,它决定你感觉到的音高。但同一根弦还会同时分成两半、各自摆动,频率正好是 2f = 440 Hz;分成三段摆 3f = 660 Hz;四段 4f = 880 Hz……这些更快的振动一层层叠在基频上,全都真实存在、同时响着。

这一整摞 f, 2f, 3f, 4f, 5f, 6f, …(基频的整数倍)就叫泛音列(harmonic series)。结论惊人却朴素:

核心洞见
你以为听到的"一个音",其实是基频加上一摞整数倍泛音的叠加。世上几乎没有"纯"的乐音——纯正弦(只有基频、没有泛音)听起来反而单薄、像电子仪器的"嘀"声。丰满好听的乐器声,是那摞泛音堆出来的。

"一个音是一摞音",光说很容易被当成比喻。所以先别动手,先听:下面这段把一摞泛音一层一层地摞给你听。它从只有基频 220 Hz 的纯正弦开始——就是仪器上那种"嘀——"——然后每隔一小会儿往上加一层:先加 2f,再加 3f,一直加到第 8 层。

🎧 把一个音一层层摞出来
按 ▶ 听。画面里每条横杠是一层泛音,纵轴是音高。播放时可以随时取消"声部"里的某一层,听它在整体里占多大分量。
(可播放的试听器:220 Hz 的纯正弦,每 1.5 秒加一层整数倍泛音,加到第 8 层。网页版里点 ▶ 即可收听。)

留意三件事。第一,从头到尾你对"音高"的感觉几乎没变,它始终是那个 A;变的是质地——纯正弦像一个没有性格的"嘀",每加一层,声音就更像一件真正的乐器。同一个音高、不同的泛音配方,就是不同的声音,这就是音色。第二,卷帘图上横杠的间距越往上越近:第 1、2 层隔一个八度,第 2、3 层隔一个五度,再往上隔得越来越小——这个规律,下一节专门去量。

第三,做一个更古怪的实验:播放时把最下面的"1f 基频"关掉。声音变薄了,可你仍然觉得它是 220 Hz 的那个 A——基频明明已经不在了。耳朵从剩下几层泛音彼此的间隔里,把它"推"了出来(心理声学里叫"缺失的基频")。这再次说明:你听到的"一个音",从来不是某一根单独的频率,而是整摞音共同给出的一个整体印象。

刚才是我替你一层层加的;下面的"泛音叠加器"把开关交到你手里:从只有基频的纯正弦开始,自己逐个点亮泛音(还能拖每一层的音量),听声音如何由单薄变得丰满,看波形如何由光滑的正弦长出棱角。

泛音叠加器:把"一个音"拆成一摞
点"▶ 播放"先启动声音。再用开关勾选/取消各泛音,或拖动它的音量滑块——左下听音色变化,右下看合成波形如何从纯正弦变成有棱角的丰富波形。试试两个预设按钮。(这个实验要"实时"随滑块发声,走的是 Web Audio;如果上面的试听有声、这里没有,多半是 iPhone 的静音拨片——见第 00 课的声音自检。)
当前在响的泛音
—
最高泛音频率
—
合成出的音高(基频)
—

四、泛音列里,藏着"协和"的全部种子

真正让人起鸡皮疙瘩的,是泛音列里那些频率之间的关系。我们一个个量相邻泛音的音程——也就是它们的频率比:

相邻泛音频率比这个音程叫以 f=220 为例
第 1 → 第 22:1八度(octave)220 → 440 Hz
第 2 → 第 33:2纯五度(perfect fifth)440 → 660 Hz
第 3 → 第 44:3纯四度(perfect fourth)660 → 880 Hz
第 4 → 第 55:4大三度(major third)880 → 1100 Hz
第 5 → 第 66:5小三度(minor third)1100 → 1320 Hz

看清楚这一列2:1、3:2、4:3、5:4、6:5——全是最简单的整数比。这些正是西方音乐里被反复使用、听感最稳的几个音程:八度、纯五度、纯四度、大三度、小三度。换句话说:

不是巧合
大自然没有"发明"协和音程,它早就把这些简单整数比塞进了每一个振动的物体里。我们听惯的"和谐",是耳朵从泛音列这本说明书里反复读到的同一组比例。第 02 课就要靠这点解释"协和"。

光看一张只有五行的表还不够过瘾,让耳朵也来量一量。下面把 220 Hz 的第 1 到第 12 层泛音一层一个音,从低到高爬一遍——这就是泛音列这道"楼梯":

🎧 泛音列的楼梯:第 1 到第 12 层
按 ▶,听每一级台阶有多大。先是一个整八度的大跨步,然后五度、四度、三度……台阶越来越小。
(可播放的试听器:220 Hz 的 1 至 12 倍频率依次响起,相邻台阶依次是 2:1、3:2、4:3、5:4、6:5、7:6……网页版里点 ▶ 即可收听。)

你听到的是一道越爬越窄的楼梯:头几级很大(八度、五度、四度),到了三度就小了,再往上几乎成了一串碎步。也正是前几级——比值最简单的那几级——撑起了音乐最基础的音程。再往上,比值越来越"复杂",台阶也越来越密,而且开始对不上钢琴的键:第 7 层是 1540 Hz,比钢琴上最近的 G6(1568 Hz)低了约 31 音分,第 11 层更是几乎正好卡在两个琴键中间。(钢琴键盘是按什么规矩挑出它那十二个音的,是第 03 课的事。)

有一种乐器,把"音乐只拿楼梯最底下那几级"这件事硬生生摆在你面前:没有按键的军号。它只是一根固定长度的铜管,吹奏者靠嘴唇的松紧,让管里的空气柱以第 2、3、4、5、6…… 层泛音的方式振动——它只能吹出这摞泛音里的音,别的音一个也吹不出。所以真正的军号曲(比如《熄灯号》Taps、《起床号》Reveille)旋律里,只有同一个泛音列里的几个音。下面这支是我们仿照这种写法写的小号角,只用到第 3、4、5、6、8 层:

🎧 没有按键的号角
按 ▶,注意整支曲子只有四个音名。点卷帘图上的任一位置可以从那里重听。
(可播放的试听器:只用 G C E G 与高八度 C 写成的小号角,频率比 3:4:5:6:8。网页版里点 ▶ 即可收听。)

整支曲子只有 G、C、E(和高八度的 C)几个音,听上去开阔、明亮、毫不含糊——因为它的第 4、5、6 层(C、E、G)的频率比正是 4:5:6,也就是后面第 04 课要叫作大三和弦的那组音。大三和弦不是人类商量出来的约定,它是每一个振动的物体自带的:任何一个音的第 4、5、6 层泛音,叠起来就是一个(纯律的)大三和弦。

还有一个伏笔顺手埋下:不同乐器,泛音列的"骨架"一样(都是整数倍),但每个泛音的强弱配方不同——长笛几乎只有基频、泛音很弱,所以接近纯正弦;小号、双簧管高次泛音很强,所以明亮、有"嗡"劲。同一个音高在钢琴和小号上判若两人,秘密就在这摞泛音的相对音量。这正是第 09 课"音色"的全部内容。

五、回到期待:单个音里就有张力的胚胎

这门课的引擎是"期待 → 张力 → 解决"。看上去拆解一个音和期待没关系,其实关系最深。

泛音列是耳朵对"声音应该长什么样"的默认预期:一个健康的乐音,就该是基频带着一摞整数倍泛音。当两个音的泛音大量重合(频率成简单整数比),耳朵觉得"对得上、稳"——这就是协和、是张力的释放;当泛音错开、互相打架,耳朵觉得"对不齐、悬着"——这就是不协和、是张力。整套和声语言,本质上是在操纵泛音对得齐不齐。

所以协和与不协和不是审美口味,而是物理事件;而音乐之所以动人,是作曲家在用这些物理事件,反复设置又释放你耳朵里那份与生俱来的预期。单个音里,就埋着整首曲子张力的胚胎。

常见误解

一句话带走
你听到的"一个音"其实是基频加上一摞整数倍泛音(泛音列);相邻泛音的频率比偏偏是 2:1、3:2、4:3、5:4、6:5 这些最简单的整数比——协和(张力的释放)与不协和(张力)的全部种子,早就藏在单个音的振动里。
下一步
泛音列里全是简单整数比——可为什么偏偏"简单整数比"会让两个音协和、复杂比例就刺耳?两个音放在一起,它们各自的那摞泛音会发生什么? → 第 02 课《协和与音程:为什么简单整数比好听》将用泛音重合与"拍音"给出答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