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ll_lessons/哲学/02第 3 课 / 共 20 课

第一部分 · 怀疑的起点

我能确定什么?笛卡尔的怀疑与"我思"

如果连"为什么"都停不下来,那就反过来玩个狠的:把一切能被怀疑的东西全丢掉,看最后还剩下什么烧不掉。

上一课把我们逼到这里
第 01 课把推理这件工具拆开看清了:演绎只能把真传递下去——前提真,结论才跟着真;它自己从不凭空制造任何一个真。于是要真的「知道」点什么,整条推理链的源头就必须先有一个你已经确信的前提。可这立刻逼出最根本的一问:到底有没有任何一件事,是怀疑无论怎么怀疑都绝对动摇不了的?——一块连推理都不必、自己就站得住的基石。这一课,我们去找它。
本课路线
(1) 认识笛卡尔的招数:与其一条条挑错,不如把可疑的整批丢掉(方法论怀疑);(2) 三波越来越猛的怀疑——感官会骗人、我可能在做梦、可能有个恶魔在骗我;(3) 在最猛的怀疑里,找到那个烧不掉的支点:我思故我在;(4) 玩"激进怀疑筛子",亲手把各种信念扔进怀疑里,看哪一个能活下来。

笛卡尔的狠招:不挑错,整批丢

把时间拨回 1641 年。勒内·笛卡尔 (René Descartes) 想给知识找一个绝对可靠的地基——一个"为什么"也撼不动的阿基米德支点。可他面对的问题,跟第 00 课一模一样:信念太多,理由背后还有理由,一条条去验证根本验不完。

于是他想了个绝招。与其检查每一条信念真不真,不如换个标准:只要一条信念有哪怕一丁点儿可被怀疑的余地,就当它是假的,整批丢掉。剩下的,要么是绝对确定、连最疯狂的怀疑都动不了的;要么——什么都不剩。这就是方法论怀疑 (methodic doubt)。注意它是个工具,不是要你真的相信什么都不存在;它像一把筛子,专门用来筛出那个"筛不掉"的东西。

原著 · 笛卡尔《第一哲学沉思集》
本课的论证来自笛卡尔 1641 年的《第一哲学沉思集》(Meditations on First Philosophy)。他在书里假装用六天时间,一步步把怀疑推到极致,再从废墟里重建知识。"我思故我在"这句话的思想,最早见于他更早的《谈谈方法》(1637,法文 je pense, donc je suis);而广为流传的拉丁文 cogito ergo sum 则出自其后的《哲学原理》(Principles of Philosophy, 1644),《沉思集》本身用的是"我在,我存在"(ego sum, ego existo)。今天科幻里的"缸中之脑""《黑客帝国》的母体",本质上都是笛卡尔"恶魔"论证的现代翻版。

三波越来越猛的怀疑

笛卡尔不是一上来就喊"全是假的"。他像剥洋葱一样,一层比一层狠地往下怀疑:

1感官会骗人。插在水里的筷子看着是弯的,远处方塔看着是圆的,海市蜃楼明明没有水。既然感官有时骗我,凭什么信任它这一次没骗我?——可你会反驳:再怎么说,"我此刻坐在这儿、手里拿着书"总错不了吧?
2我可能在做梦。问题来了:你怎么确定此刻不是在做梦?梦里你同样觉得自己清醒地坐着、拿着东西,醒来才知道全是假的。没有任何一个百分百可靠的标志,能把"清醒"和"逼真的梦"分开。——可你又会想:就算在做梦,梦里的数学总不会错吧?2 + 3 = 5 不管醒着睡着都成立。
3可能有个恶魔在骗我。笛卡尔放出终极大招:假设有一个无所不能的邪恶恶魔 (evil demon),存心要骗我,连我算 2 + 3 时都动手脚,让我每次都觉得等于 5、其实它在背后篡改。这下连数学都保不住了。还有什么能逃过它?
这里在逼问什么
恶魔假设是怀疑的极限:它一次性把感官、外部世界、甚至逻辑和数学全部变得可疑。如果连"2 + 3 = 5"都可能是被植入的错觉,那还剩下什么是这个恶魔骗不了的?看起来一片废墟——可恰恰是在这片废墟里,笛卡尔抓到了那块烧不掉的基石。

那个烧不掉的支点:我思故我在

关键的转折在这里。假设恶魔正在拼命骗我——骗我以为有身体、有世界、骗我以为 2 + 3 = 5。可是,要骗"我",总得先有一个"我"在那儿被骗。恶魔越是起劲地欺骗我,就越是证明了:此刻有某个东西正在被欺骗、正在怀疑、正在思考。

换句话说,怀疑这个动作本身,反过来证明了有一个在怀疑的我存在。我可以怀疑一切——但我没法怀疑"我正在怀疑"这件事,因为怀疑它,仍然是在怀疑。这就是哲学史上最有名的那句命题:

我在思考 ⇒ 我(作为思考者)存在  cogito ergo sum

这块基石的妙处在于:它自我验证。一般的信念是"我相信 P,但 P 可能假";而"我存在"这条,每当我去想它、去怀疑它的那一刻,它就因为我在想而变成真的。恶魔再强,也没法让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东西"误以为自己存在"——被骗的前提,就是存在。于是它成了方法论怀疑那把筛子里,唯一筛不掉的颗粒。

注意支点有多小
别把这块基石想得太大。cogito 只证明了一件事:当我在思考时,"我"作为一个思考着的东西存在。它证明我有身体、外面有世界、别人是真的、我昨天真的存在过。我被这条结论牢牢钉在自己心灵的内部——确定的只有"此刻有思想在发生"这一个点。地基是有了,可它小得可怜。

动手:激进怀疑筛子

下面这把筛子复刻笛卡尔的实验。左边是一串你平时觉得"当然知道"的信念;勾上你想检验的,再把右边的怀疑强度从"日常"一路推到"恶魔级",看哪些信念被筛掉(变灰、判"可疑"),哪一个能一直留在筛子上。

激进怀疑筛子:什么能挺过恶魔?
把怀疑强度往上推,越来越多的信念会被筛掉。"日常"时只有明显错觉被怀疑;"做梦"时整个外部世界垮掉;"恶魔级"时连数学都保不住——但始终有一条留在筛子上。看它是哪一条。
挺过怀疑的信念
判定

玩到最高强度你会看到:无论怎么加码,被留下的永远只有"我正在思考,所以我存在"这一条。其它信念——这本书、这双手、别人的存在、甚至 2 + 3 = 5——全都依赖某个"恶魔骗不了我"的额外假设,于是全被筛掉。唯一不依赖任何外部假设、靠自身就能成立的,只有怀疑者本人的存在。这就是笛卡尔的地基。

常见误解

一句话带走
把一切能怀疑的都丢进火里,最后烧不掉的只有一粒:怀疑本身证明了有个在怀疑的我——我思故我在。地基是有了,可它小得只够站下一个孤独的思考者。
下一步
cogito 把我牢牢钉在自己心灵里,确定的只有"我在想"这一个点。可我平常张口就说"我知道"——知道地球是圆的、知道明天会上班、知道朋友靠得住。这些"知道"显然比那个孤零零的支点丰富得多。问题是:"知道"到底是什么意思?满足什么条件,才算真的知道一件事,而不只是碰巧猜对?→ 第 03 课《知识是什么?JTB 与盖梯尔问题》将给出知识的经典定义——然后用一个三页纸的反例,把它当场打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