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ll_lessons/哲学/16第 17 课 / 共 20 课

第五部分 · 终极之问与回望

上帝存在吗?为什么会有恶?

我们花了整整一个伦理与政治板块,想用人的理性给「价值」「公正」找一块地基——却谁也说服不了谁。于是一个古老的怀疑浮上来:会不会,是我们撤掉了那位本该担保一切的宇宙裁判?

上一课把我们逼到这里
从第 12 课「是推不出应当」开始,我们就在为「价值」找地基。第 13 课让义务论、后果论、德性论三家相持不下;第 15 课里,罗尔斯诺齐克又在「平等还是自由」上僵住——谁也给不出一锤定音的答案。一整条线下来,纯靠人的理性,似乎奠不出价值的地基。这逼出一个最根上的怀疑:是不是因为我们丢掉了那位传统的担保人——?「应当」与「意义」,本该由神来兜底?那就先问最底层的那一问:到底有没有神?
本课路线
(1) 摆出支持神存在的两个最强正面论证——宇宙论论证(阿奎那「第一因」)与设计论证(佩利的钟表匠);(2) 摆出最强的反面——恶的问题 (problem of evil),并看「自由意志辩护」如何回应;(3) 玩「神义论天平」,亲眼看到正反两盘谁也压不垮谁;(4) 抛出杀招——游叙弗伦困境:哪怕真有一位神,他也担保不了「应当」;(5) 由此逼出下一课:抽掉担保人后,眼前最硬的事实只剩——这条无人担保的人生会结束

正面之一:宇宙论论证 —— 链条要不要一个起点?

还记得第 04 课那道无限回退吗?你问「为什么」,得到一个理由;你再问那个理由「为什么」……理由的链条停不下来。把同一把刀架到「存在」上,就得到中世纪最有力的一类论证——宇宙论论证 (cosmological argument)

13 世纪的托马斯·阿奎那 (Thomas Aquinas) 在《神学大全》(Summa Theologica) 里给出著名的五路 (Five Ways),前三路都是同一个骨架:世上每一个事物的运动、变化、存在,都被前一个东西所推动、所引起。可这条因果链如果无限往回退,就永远没有一个真正的起点——就像一列没有火车头的车厢,谁也带不动谁。所以,阿奎那说,必须有一个第一推动者 (the first mover)、一个不被引起的原因 (uncaused cause),它自己不需要被推动,却启动了整条链。「而这个,众人称之为神。」

若每个事物都需一个在先的原因,且链条不能无限回退 ⟹ 必有一个「不被引起的第一因」

注意它的力量来自哪里:它直接利用了第 04 课那个让我们坐立不安的回退。我们当时说「无限回退、循环、武断停下」三条路都不舒服。宇宙论论证就赌在「停下」这条路上,并给那个停下的点取了个名字:神。

这里在逼问什么
可这一步有个软肋:凭什么链条不能无限回退?现代宇宙学并不觉得「无穷的过去」自相矛盾。更要命的是——就算承认要有一个「第一因」,凭什么这个第一因是有人格、全善、会听祷告的神,而不是一团没有意识的「初始条件」?从「链条要有起点」到「那起点是上帝」,中间又偷偷塞进了一大堆东西(这味道,和第 12 课的「偷渡前提」很像)。

正面之二:设计论证 —— 荒野里捡到一块表

第二个正面论证更直观,叫设计论证 (design argument / teleological argument)。1802 年,英国神学家威廉·佩利 (William Paley) 在《自然神学》(Natural Theology) 里讲了一个流传至今的比喻:

原著 · 佩利《自然神学》(1802)
佩利说:假如我走在荒野里,脚下踢到一块石头,我可以说它「本来就在那儿」,不必多想。但假如我捡到的是一块怀表——齿轮严丝合缝地咬合,发条带动指针精确地报时——我绝不会说它是风吹石滚碰巧形成的。它的各部分如此精密地为了一个目的而配合,必然有一位钟表匠 (watchmaker) 设计并制造了它。佩利接着说:而眼睛、翅膀、整个自然界,比怀表精巧千万倍——所以必有一位「宇宙的钟表匠」,即神。

这是个非常强的直觉:复杂而有目的的秩序,看上去就是不像随机堆出来的。可早在佩利之前几十年,第 05 课登场过的大卫·休谟 (David Hume) 就在《自然宗教对话录》(Dialogues Concerning Natural Religion, 死后 1779 年出版) 里把这类类比拆得七零八落:宇宙真的一块表吗?它更像一棵树、一只动物(那它就是「长出来的」而非「造出来的」)。就算像表,类比也只能推出一个有限的设计者——也许是一群学徒神七手八脚试错造出来的,也许那位设计者早已死去。从「有秩序」根本推不出「唯一的、全善全能的神」。

(顺带一提:佩利的「钟表匠」在 19 世纪还要再挨一记重击——达尔文的自然选择,给了「精密的眼睛如何无需设计者而逐步形成」一个机制性的答案。但那是科学的战场,不是本课要打的逻辑战场。)

反面:恶的问题 —— 天平的另一端

现在把天平倒过来。支持神存在的论证再强,也得面对人类思想史上对「全善全能之神」最沉重的一击——恶的问题 (problem of evil)。这道两难传统上归于古希腊的伊壁鸠鲁 (Epicurus)(经后世拉克坦修转述,确切归属其实并不可考,所以我们只说「传统上归于」)。它的结构干净得可怕:

设神 = 全能 ∧ 全知 ∧ 全善。世上存在大量无谓的苦难 ⟹ 三者难以两全
若神全能他就有能力消除一切苦难。
若神全知他就知道苦难在哪里、何时发生。
若神全善他就愿意消除苦难。
可是苦难明明大量存在——地震、瘟疫、婴儿的病痛,与任何人的过错都无关。那么:他是不能?不知道?还是不愿意?任选一条,「全能·全知·全善」这三顶冠冕就掉了一顶。

这里关键要区分两种苦难。道德之恶 (moral evil)——人对人施加的恶(谋杀、奴役)——也许还能用「人的选择」来解释。但自然之恶 (natural evil)——地震、洪水、儿童的先天绝症——没有任何人在「选择」它们。一个全善全能的神,为什么允许一个素不相识的婴儿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痛苦地死去?这正是恶的问题最锋利的刀口。

回应:自由意志辩护

对这道难题,最经典的回应叫自由意志辩护 (free-will defence),可上溯到奥古斯丁 (Augustine),由当代哲学家普兰丁格 (Alvin Plantinga) 给出最严密的逻辑版本。它的思路是:

神想造一个能真正去爱、去行善的世界。但真正的爱与善,必须出自自由的选择——一个被设定成「只能行善」的机器人,谈不上有德。而一旦给了人自由,就逻辑上不可能同时保证人永不滥用它。于是道德之恶,是「人拥有自由」这件好东西所付的代价。换句话说:含有自由(因而也含有作恶之可能)的世界,整体上比一个没有自由的、被遥控的乐园更好。

这正好回扣第 11 课——那一课我们费力争论过:自由意志究竟是真的,还是只是决定论里的幻觉?自由意志辩护把整个回应都押在「人确实拥有真正的自由」这个前提上。如果第 11 课里的硬决定论者是对的、自由只是错觉,这条辩护就连地基都没有了。

它解决了多少?
哲学家通常承认:自由意志辩护,对「逻辑版的恶的问题」(即「神与恶在逻辑上绝对矛盾」这个强主张)是一个有效的回应——它至少说明了二者并非必然打架。但它对自然之恶几乎无能为力:地震不是任何人自由选择的结果。而且它也只是说「自圆其说」,离「让那个看着婴儿受苦的人觉得这值得」还很远。天平被它扳回来一点,却远没有压垮另一端。

动手:神义论天平

下面这个部件把上面的对撞做成可玩的。左盘往里加「秩序与设计」的直觉(每一条都让你倾向于「有一位设计者」),右盘往里加「无谓苦难」的实例(每一条都压向「全善全能之神难以解释」)。你随意增减,看指针怎么动。你会发现一件事:无论你怎么调,天平都不会决定性地倒向任何一边——这正是两千年来这场争论的真实状态。然后试试那个「自由意志辩护」开关,看它能把右盘卸掉多少(提示:卸不掉自然之恶那几块)。

神义论天平:正反两盘,谁也压不垮谁
勾选左盘「支持设计」的直觉、右盘「无谓苦难」的实例,看天平指针。再打开「自由意志辩护」——它只能抵消道德之恶,对自然之恶无效。留意判定栏:无论你怎么调,它始终带着「仍不决定性」——指针只会略偏,从不彻底翻倒(试试打开自由意志辩护,把右盘卸到与左盘相等,就回到「未决」)。
左盘 · 支持「有设计者」
右盘 · 无谓苦难
左盘(设计)
右盘(苦难)
天平判定

玩完后点破:天平给你的不是「神不存在」,也不是「神存在」,而是一个更诚实、也更不舒服的结论——两边的证据都不决定性。正面论证推不出「唯一全善全能之神」,反面的恶也无法在逻辑上把神彻底排除。两千年来,最聪明的头脑在这架天平两端各自加码,指针始终在中间晃。这本身就是一个重要的哲学事实:「有没有神」并不是一个理性能一锤定音的问题。

杀招:游叙弗伦困境 —— 哪怕真有神,也担保不了「应当」

现在我们退一万步。假设天平最终倒向了「是」——真有一位设计者神存在。这对我们最初的动机(找一个「应当」的担保人)有用吗?柏拉图早在两千多年前就埋了一颗地雷,专门炸这个念头——游叙弗伦困境 (Euthyphro dilemma),出自《游叙弗伦篇》(Euthyphro)。

苏格拉底问游叙弗伦:神所命令的事情,到底是——

叉路 A:因为神命令,它才善

善之所以为善,仅仅因为神这样命令。那么假如神改命令「虐待无辜是善的」,虐待就真的变善了。可这意味着:善是任意的——它没有内在理由,只是某位强者的意志。「神是善的」也变成了空话:等于说「神做他自己命令的事」。担保人在,但他担保的东西没有分量

叉路 B:神因为它善,才命令

神命令某事,是因为那件事本来就善。那么善就有一个独立于神的标准——神是在「认出」善,而不是在「制造」善。这时神再尊贵,他在「奠定善」这件事上什么也没干。担保人在,但他不是地基,地基在别处。

两条叉路都堵死了同一个东西——神命论 (divine command theory),即「善=神所命令的」这个主张。选 A,道德沦为任意;选 B,道德独立于神。无论哪条,神都无法充当「应当」的最终担保人。

和第 12 课是什么关系?——相关,但不是同一招
第 12 课的休谟断头台说:从任何「」推不出「应当」。游叙弗伦困境是这把刀的一个专门版本,瞄准的「是」恰好是「神命令了 X」这条事实。它告诉你:哪怕你把「神存在并下了命令」当成铁板钉钉的事实加进前提池里,你依然推不出一句有分量的「应当」——选 A 那个「应当」是任意的,选 B 那个「应当」的来源根本不在神这儿。所以:就算天平倒向「是(神存在)」,你也没拿到「应当」。请把两者并置着记,别混成一团:断头台是普遍法则,游叙弗伦是它对准神命论的那一刀。

动手(续):游叙弗伦分叉开关

下面这个开关把上面的两难做成一个可翻转的叉道。拨到 A,看「善」如何变得任意;拨到 B,看神如何「下岗」。判定栏会告诉你同一句话:神命论,两头皆堵。

游叙弗伦分叉:把神命论可见地夹死
在两条叉路之间翻转。无论选哪条,神都当不成「应当」的地基——这正是第 12 课 is-ought 引擎对准「神命令」时的专门版本。
这一叉的代价
神命论判定

玩完后点破:两条叉路你都试过了,结果一样。这就是为什么「把价值交给神来担保」从来没有想象中那么稳——神这位担保人,要么签的是一张空头支票(A:内容任意),要么根本没在签字(B:地基在别处)。这一点至关重要:它意味着,第 18 课尼采说的「上帝已死」,是一桩真事件,而不只是一句口号——因为即便在上帝还「活着」的时候,他也从未真正稳稳托住过价值的地基。

常见误解

一句话带走
支持神的最强论证(第一因、钟表匠)都推不出「唯一全善全能之神」,恶的问题又重压在天平另一端——理性给不出定论;而且哪怕真有神,游叙弗伦困境也证明他当不成「应当」的地基。神作为「价值担保人」,从来没有想象中那么稳。
下一步
于是我们走到一个冷峻的路口:支持神的经典论证都不决定性,世上那么多无谓苦难又压在天平另一端——我们也许根本没有一位把价值与意义写进宇宙的作者。可抽掉这位担保人之后,先别急着追问「那还有没有意义」。眼前还横着一个更硬、更近、谁也绕不开的事实:这条无人担保的人生会结束。那么问个比「意义」更锋利的前一步——死亡,对死去的那个人,到底是不是一件坏事? → 第 17 课《死亡对我是坏事吗?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