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ll_lessons/心理学/12第 13 课 / 共 17 课

第五部分 · 凝结成一个「我」

自我:大脑编给自己的故事

你坚信有一个统一、连续、当家做主的「我」在做每一个决定。这一课要做一件不太礼貌的事:把这个「我」也放上解剖台,看它到底是真有其物,还是大脑给自己编的最后一个故事。

上一课把我们逼到这里
第 11 课用大五人格 (Big Five) 把人和人的差异拆成几个连续维度,让我们看到:那个稳定的「我」,可以被相当可靠地描述。可描述完之后,一个更尖锐的问题留在桌上没人敢碰——这个统一、连续、似乎坐在脑子里发号施令的「自我 (the self)」,究竟是真有其物(脑子里真有个「我」),还是又一个被大脑实时建构出来的东西?这一课,引擎要被推到顶。
本课路线
(1) 先承认那个「自我」的感觉有多结实、多不容置疑;(2) 用裂脑实验 (split-brain) 撬开它——大脑左半球有个「解释器 (interpreter)」,会为它根本不知道原因的行为当场编一个理由;(3) 用认知失调 (cognitive dissonance) 看到这台解释器在完整大脑里每天都在干活:行为和信念打架时,我们改的是信念,还以为自己一直这么想;(4) 玩一个「解释器」小部件——你为一个自己其实够不到真正原因的选择,亲手编一个笃定的理由;(5) 收束到引擎:连「我是谁、我为什么这么做」都是大脑事后编的故事。

那个「我」的感觉,结实得不像建构

到目前为止,这门课已经拆掉了很多东西:感知是建构(02)、记忆是重构(03)、判断走捷径(04)、情绪是解释(07)。每一次你大概都还能退守到一个堡垒里——「好吧,那些是过程会出错,但那个体验到这一切、并且做出选择的『我』总是真的吧?」

这个「我」给你的感觉,确实结实得不像话:它似乎是统一的(不是一堆零件,而是一个整体)、连续的(昨天的我和今天的我是同一个)、而且是当家做主的(是「我」在决定抬手、开口、转身)。你几乎无法想象它会是假的——因为想象这件事的,正是它本人。

但这门课从第一课起就立了一条规矩:感觉很结实,恰恰是这台机器运转良好时的常态,而不是它为真的证据。你「看见」一个稳定世界的感觉也很结实,结果那是受控幻觉。所以我们还是要问:能不能找到一个裂缝,从缝里看一眼,这个「我」是不是也是补出来的?

裂缝:当左右脑断开联系

裂缝来自一类极特殊的病人。为治疗严重癫痫,外科医生曾切断连接左右大脑半球的胼胝体 (corpus callosum)——那是两个半球之间唯一的宽带通道。手术后,这些「裂脑 (split-brain)」病人日常看起来完全正常。但神经科学家迈克尔·加扎尼加 (Michael Gazzaniga) 和罗杰·斯佩里 (Roger Sperry) 设计了一组巧妙的实验,让左右脑各自收到不同的信息——因为视野是交叉投射的:左视野的东西只进右脑,右视野的东西只进左脑。

关键的不对称在于:对绝大多数人,语言能力在左脑。也就是说,能开口说话、能给你讲道理的,是左脑;右脑能看、能做,却基本「说不出话」。于是经典的一幕发生了:

原著 / 研究 · 裂脑与「解释器」
这套裂脑研究由罗杰·斯佩里 (Roger Sperry)(1981 年因此获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)与迈克尔·加扎尼加 (Michael Gazzaniga) 开创。加扎尼加由此提出大脑左半球有一个「解释器 (the interpreter)」。一个被反复引用的范式:给右脑(左视野)看一条指令,比如「走 (walk)」,病人就站起来走;问他「你为什么站起来?」——回答的是不知道那条指令的左脑,它从不说「我不知道」,而是当场编一个听上去合理的理由,比如「我去拿瓶可乐」。在另一个版本里,右脑看到「鸡爪」、左脑看到「雪景」,病人左手(右脑控制)选出「铲子」(铲雪),但负责说话的左脑没看到雪景、只看到鸡爪,于是解释成「铲子是用来清理鸡舍的」。这种当场为不明原因的行为编造一个理由的现象,叫虚构 (confabulation)——注意:病人不是在撒谎,他真心相信自己编的理由。

停在这里想一秒,这有多惊人。行为是右脑发起的,左脑根本不知道真正的原因。但左脑——那个会说话、那个你以为就是「你」的部分——绝不肯承认「我不知道」。它立刻扫描现场能拿到的线索,倒推出一个说得通的故事,然后真诚地把这个编出来的故事当成自己的动机讲给你听。

这里在逼问什么
裂脑实验是一个被人为制造出来的极端裂缝,但它暴露的东西令人不安:你脑子里那个负责「解释我为什么这么做」的部门,并不直接知道你为什么这么做。它是个事后才接到通知的发言人,活儿就是把已经发生的行为,包装成一个出自「我」的、有理有据的决定。那么问题来了:在我们这些胼胝体完好的普通人脑子里,这个解释器是不是也一直在干同样的活,只是因为大脑各部分连通得太好、缝补得太天衣无缝,我们根本察觉不到?

它在你我脑中也每天上班:认知失调

答案是:是的,而且有一个经典实验把它逮了个正着。1959 年,社会心理学家利昂·费斯廷格 (Leon Festinger) 和梅里尔·卡尔史密斯 (J. Merrill Carlsmith) 让被试做一小时极其无聊的任务(反复转木钉)。然后请他们帮个忙:去骗下一位等候的人,说这任务「很有趣」。一组人因为撒这个谎拿到 20 美元,另一组只拿到 1 美元。事后问所有人:你自己真的觉得这任务有多有趣?

直觉会猜:拿钱多的那组应该更愿意说有趣吧?结果正好相反。拿 20 美元的人照实说「无聊死了」;反倒是只拿 1 美元的人,事后真心觉得任务挺有意思的。

原著 / 研究 · 认知失调(1 美元 / 20 美元实验)
费斯廷格 (Leon Festinger) 1957 年提出认知失调 (cognitive dissonance) 理论:当行为和信念互相冲突,人会感到一种不适的紧张,并倾向于改变其中较容易动的那一个来消除冲突。1959 年费斯廷格与卡尔史密斯 (J. Merrill Carlsmith) 的「1 美元 / 20 美元」实验是它的奠基性证据。解读:拿 20 美元的人有个现成的、足够的外部理由解释「我为什么撒谎」(为了钱),行为和自我不矛盾,于是无需改变态度。拿 1 美元的人理由不够——「我为这么点钱去骗人?」这和「我是个诚实的人」打架了;改不了已经发生的行为,他便改了信念:「其实……我没怎么撒谎,那任务确实有点意思。」于是不适消失。

看清这里发生了什么:行为(撒谎说有趣)先发生了。然后大脑里的解释器面对一个矛盾——「我做了 X,可我不是会为 1 美元撒谎的人」——它不是去修改已经发生的行为(改不了),而是悄悄改写信念,让信念去配合行为:「我没撒谎,我是真觉得有趣。」更要命的是最后一步:改完之后,那个人真心以为自己一直就是这么想的。他完全意识不到刚刚发生过一次改写。

这和裂脑病人是同一台机器、同一个动作:行为在前,解释在后,而解释器把这个倒过来的次序,颠回成「我先想清楚,才这么做的」。区别只是裂脑实验用手术刀把这一幕放大到肉眼可见,而认知失调告诉你,在你这颗完好的脑袋里,同样的改写每天都在静悄悄地进行。我们以为自己在「依据信念行动」,很多时候是反过来:先行动,再倒推出一套配得上这个行动的信念,然后忘掉这是倒推的。

所以「自我」是一个叙事,不是一个东西

把裂脑的解释器和认知失调拼起来,浮现出一个对「自我」的全新理解:自我 (the self) 很可能不是脑子里坐着的一个司令官,而是大脑持续编织的一个叙事 (narrative self)。

大脑的真实状况,更像一个吵闹的委员会:无数个并行的、各自为政的神经过程在驱动着你的行为——其中绝大多数你永远无法直接觉察。这些过程做出了选择、发起了动作。然后,解释器这个发言人接管现场:它把这一堆杂乱的、它并不真正了解原因的行为,收拢成一个第一人称的、连贯的、有动机有理由的故事——「我,因为想要 A、相信 B,所以做了 C」。这个故事的主角「我」,就是被这个讲述行为本身创造出来的,而不是先于它存在的。你不是先有一个「我」再去讲故事;是因为大脑一刻不停地在讲这个故事,你才感觉到有一个「我」。

自我 = 解释器为「一堆我并不知道真实原因的行为」实时编织出的、第一人称连贯故事

这正是这门课那台引擎被推到顶的样子。我们一路看着大脑建构外部世界(知觉)、建构过去(记忆)、建构情绪。现在轮到最后一个、也最贴身的建构:大脑连「我是谁、我为什么这么做」都是建构出来的——它不是在如实报告一个早已存在的「我」,而是在实时一个够用、连贯、能讲给自己和别人听的「我」。和这台机器干的所有别的事一样,它优化的是「故事连贯、对外说得通」(够用),而不是「如实记录我真正的因果」(真)。

别误读成「自我是假的、不重要」
说自我是叙事建构,不等于说「你不存在」或「自我没用」。恰恰相反:这个叙事是你能成为一个跨越时间的、负责任的、能做计划的人的前提。一个没有连贯自我叙事的大脑,没法说「我昨天答应了,今天就该做到」。所以重点不是「自我是骗局,可以扔掉」,而是认清它的本质是一个被持续编写、可以被改写的故事——而不是一块刻死的石头。这个认识,第 15 课讲心理治疗时会变得非常有用:能改写的东西,才修得了。

动手:让你的「解释器」当场露馅

下面这个部件要钓的,就是你脑子里那个解释器。规则很简单:屏幕上有两扇门,你凭直觉、随便挑一扇推开。挑完之后,我会请你说说你为什么挑这扇。然后——我会让你看清那个理由到底是怎么来的。请先别往下读,去玩。

解释器:理由是「选完」之后才贴上去的
凭第一直觉挑一扇门,再给自己一个理由。挑之前你觉得这完全是「你」自由做的决定、理由就是原因。点「揭晓」后看部件给你回放——你会发现那个理由其实跟你挑了哪扇门没关系,它是你选完之后才被生成、再贴上去的。
你推开的门
你给的理由
(挑完再给)
判定

揭晓的那行字大概率让你愣一下:你刚才给的那个理由,对另一扇门一字不改地同样成立。「我就是更喜欢这边」「这边看起来更顺」——把它搬到你推的那扇门上,照样讲得通。这说明理由并不跟着门走,它跟着你走:不管你选了哪扇,解释器都会现编一个听上去笃定的说法。可你挑门的那个真正的「为什么」(注意力为何先飘向那一侧),发生在你能用语言够到它之前;你说出口的,是选完之后由解释器倒推、再贴上「这是我的自由意志」标签的故事。那个理由不是原因,是事后配的旁白。和裂脑病人说「我去拿可乐」、和拿 1 美元的人说「任务挺有趣」,是一模一样的动作——你刚刚,亲手演示了一次虚构 (confabulation)。

常见误解

一句话带走
那个统一、连续、当家做主的「我」,很可能不是脑子里坐着的一位司令官,而是大脑左脑「解释器」实时编织的一个叙事 (narrative self):行为先由无数说不清的过程发起,解释器再倒推出一个第一人称的、连贯的理由,并让你真心相信自己一直是这么想、这么决定的(裂脑里的虚构、认知失调里的信念改写,是同一个动作)。引擎在这里被推到顶——连「我是谁、我为什么这么做」,都是大脑事后编给自己的、一个够用而非真实的故事。
下一步
我们刚把最后一个堡垒也拆了:连「我」都是建构。但请注意,这个解释器从来不在真空里编故事——它编的每一个「我为什么这么做」,都泡在他人之中:别人在看、别人在做、别人在期待。这个「自我」无时无刻不被旁人塑造、被情境牵着走,而它自己常常意识不到。那么,当我们从一个人走进人群,这台建构机器又会发生什么?为什么好人会在某些情境里做出连自己都吃惊的事,而我们解释别人时又系统性地看错?→ 第 13 课《社会心理:他人如何重塑你的现实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