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部分 · 凝结成一个「我」
自我:大脑编给自己的故事
你坚信有一个统一、连续、当家做主的「我」在做每一个决定。这一课要做一件不太礼貌的事:把这个「我」也放上解剖台,看它到底是真有其物,还是大脑给自己编的最后一个故事。
那个「我」的感觉,结实得不像建构
到目前为止,这门课已经拆掉了很多东西:感知是建构(02)、记忆是重构(03)、判断走捷径(04)、情绪是解释(07)。每一次你大概都还能退守到一个堡垒里——「好吧,那些是过程会出错,但那个体验到这一切、并且做出选择的『我』总是真的吧?」
这个「我」给你的感觉,确实结实得不像话:它似乎是统一的(不是一堆零件,而是一个整体)、连续的(昨天的我和今天的我是同一个)、而且是当家做主的(是「我」在决定抬手、开口、转身)。你几乎无法想象它会是假的——因为想象这件事的,正是它本人。
但这门课从第一课起就立了一条规矩:感觉很结实,恰恰是这台机器运转良好时的常态,而不是它为真的证据。你「看见」一个稳定世界的感觉也很结实,结果那是受控幻觉。所以我们还是要问:能不能找到一个裂缝,从缝里看一眼,这个「我」是不是也是补出来的?
裂缝:当左右脑断开联系
裂缝来自一类极特殊的病人。为治疗严重癫痫,外科医生曾切断连接左右大脑半球的胼胝体 (corpus callosum)——那是两个半球之间唯一的宽带通道。手术后,这些「裂脑 (split-brain)」病人日常看起来完全正常。但神经科学家迈克尔·加扎尼加 (Michael Gazzaniga) 和罗杰·斯佩里 (Roger Sperry) 设计了一组巧妙的实验,让左右脑各自收到不同的信息——因为视野是交叉投射的:左视野的东西只进右脑,右视野的东西只进左脑。
关键的不对称在于:对绝大多数人,语言能力在左脑。也就是说,能开口说话、能给你讲道理的,是左脑;右脑能看、能做,却基本「说不出话」。于是经典的一幕发生了:
停在这里想一秒,这有多惊人。行为是右脑发起的,左脑根本不知道真正的原因。但左脑——那个会说话、那个你以为就是「你」的部分——绝不肯承认「我不知道」。它立刻扫描现场能拿到的线索,倒推出一个说得通的故事,然后真诚地把这个编出来的故事当成自己的动机讲给你听。
它在你我脑中也每天上班:认知失调
答案是:是的,而且有一个经典实验把它逮了个正着。1959 年,社会心理学家利昂·费斯廷格 (Leon Festinger) 和梅里尔·卡尔史密斯 (J. Merrill Carlsmith) 让被试做一小时极其无聊的任务(反复转木钉)。然后请他们帮个忙:去骗下一位等候的人,说这任务「很有趣」。一组人因为撒这个谎拿到 20 美元,另一组只拿到 1 美元。事后问所有人:你自己真的觉得这任务有多有趣?
直觉会猜:拿钱多的那组应该更愿意说有趣吧?结果正好相反。拿 20 美元的人照实说「无聊死了」;反倒是只拿 1 美元的人,事后真心觉得任务挺有意思的。
看清这里发生了什么:行为(撒谎说有趣)先发生了。然后大脑里的解释器面对一个矛盾——「我做了 X,可我不是会为 1 美元撒谎的人」——它不是去修改已经发生的行为(改不了),而是悄悄改写信念,让信念去配合行为:「我没撒谎,我是真觉得有趣。」更要命的是最后一步:改完之后,那个人真心以为自己一直就是这么想的。他完全意识不到刚刚发生过一次改写。
这和裂脑病人是同一台机器、同一个动作:行为在前,解释在后,而解释器把这个倒过来的次序,颠回成「我先想清楚,才这么做的」。区别只是裂脑实验用手术刀把这一幕放大到肉眼可见,而认知失调告诉你,在你这颗完好的脑袋里,同样的改写每天都在静悄悄地进行。我们以为自己在「依据信念行动」,很多时候是反过来:先行动,再倒推出一套配得上这个行动的信念,然后忘掉这是倒推的。
所以「自我」是一个叙事,不是一个东西
把裂脑的解释器和认知失调拼起来,浮现出一个对「自我」的全新理解:自我 (the self) 很可能不是脑子里坐着的一个司令官,而是大脑持续编织的一个叙事 (narrative self)。
大脑的真实状况,更像一个吵闹的委员会:无数个并行的、各自为政的神经过程在驱动着你的行为——其中绝大多数你永远无法直接觉察。这些过程做出了选择、发起了动作。然后,解释器这个发言人接管现场:它把这一堆杂乱的、它并不真正了解原因的行为,收拢成一个第一人称的、连贯的、有动机有理由的故事——「我,因为想要 A、相信 B,所以做了 C」。这个故事的主角「我」,就是被这个讲述行为本身创造出来的,而不是先于它存在的。你不是先有一个「我」再去讲故事;是因为大脑一刻不停地在讲这个故事,你才感觉到有一个「我」。
自我 = 解释器为「一堆我并不知道真实原因的行为」实时编织出的、第一人称连贯故事这正是这门课那台引擎被推到顶的样子。我们一路看着大脑建构外部世界(知觉)、建构过去(记忆)、建构情绪。现在轮到最后一个、也最贴身的建构:大脑连「我是谁、我为什么这么做」都是建构出来的——它不是在如实报告一个早已存在的「我」,而是在实时编一个够用、连贯、能讲给自己和别人听的「我」。和这台机器干的所有别的事一样,它优化的是「故事连贯、对外说得通」(够用),而不是「如实记录我真正的因果」(真)。
动手:让你的「解释器」当场露馅
下面这个部件要钓的,就是你脑子里那个解释器。规则很简单:屏幕上有两扇门,你凭直觉、随便挑一扇推开。挑完之后,我会请你说说你为什么挑这扇。然后——我会让你看清那个理由到底是怎么来的。请先别往下读,去玩。
揭晓的那行字大概率让你愣一下:你刚才给的那个理由,对另一扇门一字不改地同样成立。「我就是更喜欢这边」「这边看起来更顺」——把它搬到你没推的那扇门上,照样讲得通。这说明理由并不跟着门走,它跟着你走:不管你选了哪扇,解释器都会现编一个听上去笃定的说法。可你挑门的那个真正的「为什么」(注意力为何先飘向那一侧),发生在你能用语言够到它之前;你说出口的,是选完之后由解释器倒推、再贴上「这是我的自由意志」标签的故事。那个理由不是原因,是事后配的旁白。和裂脑病人说「我去拿可乐」、和拿 1 美元的人说「任务挺有趣」,是一模一样的动作——你刚刚,亲手演示了一次虚构 (confabulation)。
常见误解
- 误解:裂脑实验只发生在那些做过手术的特殊病人身上,跟正常人没关系。 (澄清:手术只是把缝隙放大到可见。认知失调实验用的是完全正常的大脑,照样抓到解释器在事后改写信念。裂脑提供「机制的特写」,认知失调提供「它在你我身上每天上班」的证据——两者指向同一台机器。)
- 误解:「自我是大脑编的故事」=「自我是假的,我其实不存在,一切都是幻觉」。 (澄清:建构 ≠ 虚假。和受控幻觉一样,它是被现实约束的、有功能的建构——它让你能跨时间地负责、计划、做人。说它是叙事,是说它的本质可被理解、可被改写,不是说它该被扔掉。)
- 误解:那这说明人没有自由意志,做什么都是注定的、努力也没用。 (澄清:本课的主张要克制得多——它说的是我们对「自己为何如此行动」的内省解释常常是事后编的,并不可靠。这不等于证明了形而上学意义上的「无自由意志」(那是第 16 课要交棒给《哲学》的难题)。看清解释器在编故事,本身就是一种新的自由:你可以学会不全信它。)
- 误解:既然理由是事后编的,那「问自己为什么这么做」就毫无意义。 (澄清:有意义,但要换个姿势用。内省给的不是「行为的真实原因」的直接读数,而是解释器提交的一份草稿。把它当线索去核对证据(我是不是在为已做的事找借口?),而不是当成不容置疑的真相——这正是治疗(13)要训练的本事。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