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部分 · 加进去:甜、代糖、酸、气
代糖:零糖为什么还能甜,又为什么总差一口
上一课我们发现,甜是天生的奖赏:舌头上有一扇专门认甜的门,第一口就放行。可这份奖赏是按克算的——一罐可乐约 35 克糖,一杯全糖奶茶可能一杯就超过一天的建议上限。既然甜是那扇门报出来的信号,能不能只给门、不给糖?货架上的「0 糖」饮料说:能。可喝过的人常觉得它「差一口」。差在哪一口?
一、只要甜,不要糖
第 12 课《甜:为什么畅销饮品几乎都是甜的》说过,甜是舌头上一对受体——T1R2 和 T1R3 拼成的那一对——报出来的信号;天然的糖、人工合成的甜味剂,它都认得(Li 等,2002)。这句话里藏着一个空子:受体报的是「有东西卡进来了」,不是「这里有几克糖」。只要一个分子能卡进这扇门,舌头就报「甜」,不管它带不带能量、有多重。
钻这个空子的分子,大致分两家:
这一课把两家统称「代糖」。但请记住它们是两家——到第六节你会看到,世界卫生组织 2023 年那份关于代糖的指南,只管第一家,不管糖醇。
二、强度:几百倍是怎么回事
「比糖甜几百倍」是一个比出来的数:把一种甜味剂调到和某个浓度的蔗糖水一样甜,看它用了多少。FDA 给出的倍数如下;最后一列是按倍数换算的、和 10 克蔗糖一样甜大约要多少(10 克 ÷ 倍数):
| 甜味剂 | 甜度(蔗糖 = 1) | 顶 10 克蔗糖,约需 |
|---|---|---|
| 赤藓糖醇(糖醇) | 0.6–0.8 | 约 14 克(按 0.7 算) |
| 罗汉果提取物 | 100–250 | 约 40–100 毫克 |
| 阿斯巴甜 | 约 200 | 约 50 毫克 |
| 安赛蜜 | 约 200 | 约 50 毫克 |
| 甜菊糖苷 | 200–400 | 约 25–50 毫克 |
| 糖精 | 200–700 | 约 14–50 毫克 |
| 三氯蔗糖 | 约 600 | 约 17 毫克 |
| 纽甜 | 7,000–13,000 | 约 0.8–1.4 毫克 |
| 爱德万甜 | 约 20,000 | 约 0.5 毫克 |
倍数出自 FDA 的《阿斯巴甜和食品中的其他甜味剂》页面;赤藓糖醇的甜度出自 Regnat 等 2018 年的综述。
和上一课的糖一样,这些也是量级,不是精确值:另一份 2023 年的综述给阿斯巴甜的是 175 倍、糖精 400 倍、甜菊 300 倍(Russell 等,2023),和 FDA 的数对得上量级,对不上个位。
倍数还有一个更要紧的脾气:它不是一条直线。一篇 2012 年的综述把高倍甜味剂在口味上的局限归成四条,第一条就是「最大甜度低」——加到一定程度,再加,甜也上不去多少(DuBois & Prakash,2012)。照这个道理,三氯蔗糖在某一个甜度上是糖的 600 倍,再翻一倍用量,甜却不会跟着翻倍。下面的模拟器用一条会「顶到头」的曲线来示意这件事,并让每种代糖恰好在「和 10 克蔗糖一样甜」这一点上符合 FDA 的倍数。
综述里的另外三条局限,正好是下一节的内容:会带「杂味」,甜来得慢、走得拖,以及甜着甜着就「疲」了(适应、脱敏)。
三、形状:甜也有时间
喝一口糖水,甜不是一个数,而是一条曲线:入口,升起来,到顶,再退下去。2019 年,一组研究者让品评员边喝边勾选「此刻尝到了什么」(这种方法叫 TCATA,时间性的「勾选所有适用项」),比了 16 种甜味物质(Tan 等,2019):
- 蔗糖:甜来得快,头 10 秒内就到顶,然后退下去,几乎没有别的味道。这是所有代糖要对标的那条曲线。
- 果糖、木糖醇、麦芽糖醇、异麦芽酮糖等:最像蔗糖的一组。
- 赤藓糖醇、阿斯巴甜、三氯蔗糖等:有一些苦、金属或「化学」味,但大体还是甜;其中阿斯巴甜和三氯蔗糖的甜拖得更久。
- 安赛蜜、甜菊(莱鲍迪苷 A,简称 Reb A)、罗汉果:苦、金属、化学这些杂味「明显而持久」。
DuBois 对高倍甜味剂的概括更简短:甜来得慢,走的时候拖着一条甜的尾巴(DuBois,2011)。蔗糖那条曲线「一下子起来、干净地走掉」,正是代糖最难复制的地方。
那怎么办?两条路,都是「拼」:
- 每样都少放一点。杂味可能要到一定的量才冒出来。2023 年的一项研究把水里的蔗糖按 25%、50%、75%、100% 换成代糖:用安赛蜜或甜菊的 Reb M 替换超过 25%,余味里就出现了差别——安赛蜜带苦,Reb M 带甘草味;阿斯巴甜、赤藓糖醇和三氯蔗糖替换到 50%、75%,尝起来和蔗糖都没有差别(Andersen 等,2023)。照这个道理,几种代糖各放一点、都待在各自的杂味门槛以下,比一种放满更像糖——甜蜜素加糖精的老故事,说的就是这件事。
- 留一部分糖。同一项研究的结论是:三氯蔗糖或赤藓糖醇和蔗糖拼在一起,最能模仿蔗糖。不追求「零」,只追求「减」,形状最容易保住。
四、身体:10 克糖不只是甜
就算强度和形状都对上了,还差一样。回到第 12 课那罐爱尔兰标签的可乐:每 100 毫升 10.6 克糖,溶进去的东西里,称得出分量的几乎全是它。那 10 克糖不只是甜,它本身就是一口的分量。换成三氯蔗糖,同样的甜只要约 17 毫克——溶在水里的东西少了约 600 倍。照这个道理(这是推论),喝的人未必说得出少了什么,却可能觉得这口水「薄」了。
这个推论有旁证。2025 年的一篇综述把无糖饮料在感官上的障碍归成五块:代糖的甜度、甜的时间形状、盖住杂味、保住风味的强度,以及口感;能补口感的东西里,列了亲水胶体(一类能让水变稠的大分子)和糖醇(Ramsey 等,2025)。至于「糖让水黏了多少」这样的数字,这门课没有核对到可靠来源,所以只说方向。
这就是赤藓糖醇的位置。它的甜度只有蔗糖的六到八成,单用要放约 14 克才顶 10 克糖——比糖还多;可正因为按克放,它把一部分「分量」还给了这口水,能量又只有每克约 0.2 千卡。它也有自己的脾气:溶解时大量吸热,入口有一阵凉感(Regnat 等,2018)。照这个道理(这是推论),一种说得通的拼法是:赤藓糖醇按克给出一部分甜和分量,高倍甜味剂按毫克补足剩下的甜。
五、动手:拼一条甜味曲线
这个模拟器让你用五样东西去对标一口每 100 毫升 10 克蔗糖的糖水。每样东西的甜随剂量上升、到一定程度「顶到头」(示意),并在「和 10 克蔗糖一样甜」那一点上符合 FDA 的倍数;每样有自己的时间形状——起得快慢、拖得长短(示意,方向取自 Tan 2019 和 DuBois);安赛蜜和甜菊提供的甜一旦超过「3 克蔗糖」那么多(相当于替换掉约三成的糖),就开始带杂味;三氯蔗糖和赤藓糖醇的门槛高得多(示意,方向取自 Andersen 2023)。它算出五个读数:峰值有没有对上、10 秒后还拖着多少甜、杂味有多重、「身体」还剩几成,以及一罐 330 毫升的能量和它能在标签上标什么。「对标 10 g 蔗糖」按钮会按比例放大或缩小你的代糖用量,直到甜味峰值和蔗糖一样高。
玩上几圈,你会摸到这一课的三层:强度最容易——任何一种代糖都能把峰值对上,用量从十几毫克到十几克不等;形状难一些——单用一种高倍甜味剂,要么拖(三氯蔗糖、甜菊),要么带杂味(安赛蜜、甜菊),四样各放一点能把杂味压到门槛以下,拖着的尾巴却还在;身体最难——只要高倍甜味剂唱主角,那一栏就接近 0,只有按克放的东西(赤藓糖醇、留下的糖)能把它找回来。所以模型里离蔗糖最近的两种做法,都离不开「按克放」:单用赤藓糖醇(要放 14 克多,还带一点杂味和凉感),或者「留一半蔗糖」——后者不是零糖,是减糖,也正是 Andersen 2023 的结论:三氯蔗糖或赤藓糖醇和蔗糖拼在一起,最能模仿蔗糖。再试一件事:只用甜菊,把用量从 33 毫克拖到 80 毫克,翻了一倍多,峰值只从 100% 爬到约 116%——这就是「顶到头」。这些都是示意模型的量级,但方向和第二、三节的研究一致。
六、证据现状:分开读,别打包
强度、形状、身体,说的都是舌头。拿起一瓶零糖饮料,人还会问另一件事:这些分子喝下去安不安全,能不能帮着减重?关于代糖的说法,很容易被打成一个包:「代糖致癌」「代糖让人更胖」。拆开来读,每一条说的是不同的物质、不同的问题、不同强度的证据:
| 说法 | 谁说的、说了什么 | 证据是什么类型 |
|---|---|---|
| 阿斯巴甜「可能致癌」 | 国际癌症研究机构(IARC)2023 年 7 月把阿斯巴甜列为 2B 类「可能对人类致癌」,依据是肝细胞癌方面的「有限证据」。同一次评估里,粮农组织/世卫组织食品添加剂联合专家委员会(JECFA)维持每日允许摄入量(ADI)每千克体重 0–40 毫克不变:一个 70 千克的成人,要每天喝 9–14 罐以上(每罐含 200–300 毫克)的无糖汽水才会超过,前提是没有别的来源(WHO 2023 年 7 月的新闻稿)。FDA 不同意 IARC 的结论,它自己的 ADI 是每千克 50 毫克 | 危害分类(IARC)+风险评估(JECFA):回答的是两个不同的问题 |
| 别靠代糖减重 | WHO 2023 年 5 月的指南:有条件地建议不要用代糖来控制体重或降低慢性病风险。系统综述发现,代糖对成人和儿童的长期减脂没有好处;长期使用可能有不良影响(成人 2 型糖尿病、心血管病和死亡风险升高)。之所以是「有条件」,是因为这些关联可能被受试者原本的情况和复杂的使用方式混杂。它管的是安赛蜜、阿斯巴甜、爱德万甜、甜蜜素、纽甜、糖精、三氯蔗糖和甜菊类;不适用于已有糖尿病的人,也不管糖醇 | 指南;关于害处的证据大多是观察性的 |
| 赤藓糖醇与心血管事件 | 2023 年《自然·医学》上的一项研究:在接受心脏评估的病人里,血液中赤藓糖醇水平最高的四分之一,三年内发生心梗、中风或死亡的风险是最低四分之一的约 1.8 倍和 2.2 倍(美国 2,149 人、欧洲 833 人两组,已校正其他因素);在接近人体血中的浓度下,赤藓糖醇在试管里增强了血小板的反应性,在动物体内促进了血栓形成;8 名健康志愿者喝下赤藓糖醇后,血中浓度明显升高,持续两天以上。作者呼吁做长期安全性研究(Witkowski 等,2023) | 观察性关联+实验室/动物+8 人的小试验 |
第三条尤其要读它的局限。一篇 2023 年的评论指出(Cramer 等,2023):这项研究没有收集饮食数据,分不清血里的赤藓糖醇是吃进去的还是身体自己造的——人体本来就会合成赤藓糖醇,水平高可能只是代谢失调的一个标记;血样来自赤藓糖醇还很少被食用的年代,第一组(2007–2009 年)里完全没有人在吃;高赤藓糖醇的那组病人糖尿病更多;而且受试者都是高风险病人,结论不能直接搬到健康人身上。所以它是一个值得追下去的信号,不是一个定论。
把三条放在一起,比较中性的读法是:JECFA 在同一次评估里维持了阿斯巴甜的 ADI,FDA 也不同意 IARC 的结论;但「换成代糖就能减重」这件事,WHO 并不背书;赤藓糖醇的心血管信号还停在观察性研究。证据会更新,读新闻时先问三件事:说的是哪一种物质?是危害、风险,还是效果?证据是试验还是观察?
七、读标签:「0 糖」是什么意思
证据读完,回到货架:一瓶写着「0 糖」的饮料,标签到底承诺了什么?第 12 课讲过,中国营养标签国标 GB 28050 里的「糖」,只算果糖、葡萄糖、蔗糖、麦芽糖、乳糖五种的总和;「无糖」是每 100 毫升不超过 0.5 克。把这两条放在一起,就得到一个合法的结论:一瓶用赤藓糖醇加三氯蔗糖调甜的饮料,可以标「无糖」——这两样都不在那五种里。
「无能量」是另一项声称,门槛是每 100 毫升不超过 17 千焦(约 4 千卡)——据一位注册营养师 2025 年在《北京青年报》上解读这条国标的文章(经中国新闻网转载),文章的标题就叫《零卡≠无能量》。赤藓糖醇每克约 0.2 千卡(Regnat 等,2018),用得多了也有一点能量,只要每 100 毫升落在门槛以下,就仍可标「无能量」。在上面的模拟器里,单用赤藓糖醇 14.3 克,一罐约 9 千卡、每 100 毫升约 12 千焦——仍可标「无能量」。
举一个有媒体报道的例子。元气森林由唐彬森在 2016 年创立,用比常见甜味剂更贵的赤藓糖醇,卖「0 糖 0 脂 0 卡」(据界面等媒体的人物报道)。照标签规则推一步(这是推论,不是对哪一款产品的检测):「0 糖」可以靠赤藓糖醇不算「糖」,「0 卡」可以靠它每克只有约 0.2 千卡、落在门槛以下——宣称和机制对得上;至于「差一口」的那部分,就是第三、四节的形状和身体。
读标签时,在配料表里找这些名字:赤藓糖醇、三氯蔗糖、安赛蜜(乙酰磺胺酸钾)、阿斯巴甜、甜菊糖苷、罗汉果提取物。还要留意第 12 课说的那个变化:2027 年 3 月 16 日起,新国标 GB 28050-2025 要求营养成分表强制标出「糖」。
常见误解
- 误解:「零糖」就是「零卡」。 (澄清:「无糖」只管那五种糖,每 100 毫升不超过 0.5 克;「无能量」是另一项声称,门槛是不超过 17 千焦。赤藓糖醇每克约 0.2 千卡,用多了也有一点能量;没有加糖醇、只用高倍甜味剂的,能量才几乎是零。)
- 误解:代糖都差不多。 (澄清:甜度从约 0.7 倍(赤藓糖醇)到约 2 万倍(爱德万甜);时间形状和杂味也不同——安赛蜜带明显的苦和金属味,阿斯巴甜和三氯蔗糖甜得拖;WHO 2023 年的指南也只管高倍甜味剂、不管糖醇。)
- 误解:天然来源的甜菊、罗汉果就没有余味。 (澄清:Tan 等 2019 年的比较里,甜菊(Reb A)和罗汉果恰恰在杂味「明显而持久」的那一组;Andersen 等 2023 年发现 Reb M 替换超过 25% 就带出甘草味。「天然」说的是来源,不是味道。)
- 误解:阿斯巴甜被说「致癌」了,就该禁掉。 (澄清:IARC 2023 年列入 2B 类,依据是「有限证据」;分类说的是有没有可能,不是风险多大——咖啡也在 2B 类待到 2016 年。同一次评估里 JECFA 维持 ADI 每千克 40 毫克不变,70 千克的成人要每天喝 9–14 罐以上才超过;FDA 不同意 IARC 的结论。)
- 误解:零糖饮料没那么甜,所以代糖加得很少。 (澄清:它们是按糖的甜度对标的,毫克级的用量是因为倍数高,不是因为不够甜。赤藓糖醇反而要放得比糖还多:单用约 14 克才顶 10 克糖。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