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部分 · 一颗种子和一把火:咖啡
牛奶进杯:拿铁、奶泡与生椰,苦是怎么被护送进来的
上一课我们发现,一杯冲得再准的黑咖啡,溶着的那 1% 多一点里,苦和涩跟着浓度走——对第一次喝的人,它仍然太苦。而在中国,咖啡先是以去掉了苦的「1+2」和三合一普及开来;后来一年卖出上亿杯的生椰拿铁,也是一杯加了椰浆的拿铁。这一课往咖啡里倒进第一样「加进去」的东西,问一个具体的问题:牛奶和椰浆,是怎么把苦「护送」进来的?
一、在中国,咖啡先以「挡过苦」的样子普及
第 03 课《苦为什么会被爱上:先天怕苦,后天学会》说过:怕苦是天生的,爱上苦要靠学——靠咖啡因一次次的回报,慢慢把苦和好处连在一起。学会之前,得有人先把苦挡一挡。在中国,咖啡一开始就是以「挡过苦」的样子普及开来的。
据澎湃新闻 2023 年的回顾:1988 年,雀巢在东莞设立公司;1989 年在广东的合资企业开始生产、销售速溶咖啡;雀巢还推出了「1+2」调味咖啡,卖点就是去掉咖啡的苦。速溶咖啡和三合一,是 1990 年代中国咖啡的主流形态;那句「味道好极了」的广告,也是在 1980 年代末出现在内地电视上的。
现磨咖啡来得晚。据瑞幸 2019 年招股书里引用的弗若斯特沙利文(Frost & Sullivan)数据,2018 年中国喝掉的咖啡里,现磨的只占 25.0%;同一年,日本是 63.1%,美国 80.7%,中国台湾 83.3%。
现磨这一边,两个公布过销量的爆款单品也都是奶咖。瑞幸的生椰拿铁系列在 2021 年 4 月上市(据瑞幸的年报);据界面新闻 2022 年的报道,截至 2022 年 4 月 6 日,生椰拿铁累计卖出超过 1 亿杯;到 2024 年 4 月上市三周年时,累计超过 7 亿杯(据瑞幸 2024 财年年报)。2023 年 9 月 4 日,瑞幸和贵州茅台推出「酱香拿铁」——奶里带着茅台的酒香,酒精度低于 0.5%(据界面等媒体对瑞幸公告的报道)——据瑞幸公布,首日卖出 542 万杯,销售额超过 1 亿元。
从去掉苦的「1+2」,到两款都是拿铁的爆品,这几段故事里,苦都不是单独进杯的。所以这一课不是咖啡的番外篇,而是中国这条街的正题:苦是怎么被「护送」进来的?先得弄清楚,护送它的那杯白色液体是什么。
二、牛奶是什么:一杯水里的脂肪、蛋白质和乳糖
把一百克全脂牛奶拆开(美国农业部的数据):
| 每 100 克 | 全脂牛奶 | 脱脂牛奶 | 它在一杯拿铁里干什么 |
|---|---|---|---|
| 水 | 88.1 克 | 90.8 克 | 把咖啡冲淡 |
| 脂肪 | 3.25 克 | 0.08 克 | 带来顺滑;裹住风味;也给奶泡拆台 |
| 蛋白质 | 3.15 克 | 3.37 克 | 撑起奶泡;让液体更「厚」 |
| 乳糖 | 5.05 克 | 5.09 克 | 添一点甜 |
看第一行:牛奶本身也是「水+一小撮」,将近九成是水。拿铁里的牛奶,首先是一大份水;它带进来的那一小撮——一成多的脂肪、蛋白质和乳糖——才是它护送苦的本钱。
蛋白质里又分两类。约 80% 是酪蛋白,剩下约 20% 是乳清蛋白(Haug 等,2007)。酪蛋白在奶里聚成一颗颗叫「胶束」的小团,由蛋白质和盐——主要是钙——搭成;奶里的钙约 65% 就挂在这些胶束上(同一篇综述)。这张酪蛋白的网什么时候化开、什么时候结块,《从零学会做饭》第 10 课《奶与奶酪:同一张酪蛋白的网,化开还是结块》讲得很细;这里只需要记住:蛋白质是会跑到表面去的分子,这件事马上就要用到。
最后是乳糖。它甜,但不太甜:以蔗糖为 100,乳糖只有 15–40(Brouns,2020 年整理的甜度表)。一百克奶里的 5 克乳糖,折成蔗糖大约只相当于 0.8–2 克。牛奶喝起来「微甜」,就是这个量级。
三、奶泡:蛋白质守气泡,脂肪拆台
做一杯热拿铁,要先打奶:咖啡机的蒸汽管插进奶里,一边把奶加热,一边把空气卷进去,打成细密的泡。气泡能留住,靠的是奶里的蛋白质——它们跑到气泡表面,排成一层薄膜,把空气包住。所以蛋白质是奶泡的骨架。
脂肪则是来拆台的。一篇讨论牛奶起泡的综述总结:脱脂奶的泡可以非常稳定,特别是在 40–50 °C 打出来的时候;脂肪会妨碍奶泡的形成和稳定,在乳脂部分结晶时(比如 20 °C 左右)尤其明显,磷脂、游离脂肪酸这些成分对起泡的破坏很强(Huppertz,2010)。直觉上「全脂奶更香、泡也更好」,前半句可能对,后半句不对。
温度又是另一层。一项 2023 年的实验写道:把奶加热到 65–70 °C,让蛋白质部分展开,可以提高奶泡的稳定性,而且这也是出品热饮需要的温度;同一实验里,脱脂奶在 30 °C 时的起泡能力和稳定性都不如 65 °C(Sutariya & Salunke,2023)。可另一项 2026 年的研究里,奶泡上桌的温度是 50–60 °C。
四、脂肪和甜,把苦压下去
奶进了杯,苦是怎么变少的?拆开来是三步,一步比一步小。
模拟器把这三步写成一个式子(第 16 课的奶茶用的也是它):
苦感 = 100 × (杯里咖啡浓度 ÷ 黑咖啡浓度) × (1 − 0.35 × 脂/(脂 + 2)) × (1 − 0.3 × 甜/(甜 + 5))
「黑咖啡浓度」取上一课金杯的中间值,每 100 毫升 1.25 克;「脂」和「甜」都按每 100 毫升里有几克算,甜折成蔗糖的克数(乳糖按 0.3 算)。第一个括号是算术,后两个括号的系数是示意的——它们的形状是对的:脂肪和甜越多,压得越多,但压的力气会越来越小,永远不会把苦压到零。苦还在杯里,咖啡因一毫克也没少;只是舌头读到的少了。
五、植物奶:燕麦和椰子凭什么也行
为什么要有不是牛奶的「奶」?一个原因写在中国人的肠道里。乳糖要靠小肠里的乳糖酶拆开才能吸收;一项 1984 年的研究测了中国北方三个人群的成年人,东北汉族人里 92.3%、蒙古族里 87.9% 存在乳糖吸收不良(Wang 等,1984);另一项研究发现,中国儿童 3–5 岁时 38.5% 乳糖酶缺乏,到 7–8 岁和 11–13 岁时达到 87%(Yang 等,2000)。吸收不良不等于一定有症状——那项儿童研究把两者分开测,本课没有核实其中有症状的比例。可照这些数字,一杯 250 毫升牛奶的拿铁,对不少中国成年人来说,带着一份身体不太能吸收的乳糖。不用牛奶的「奶」,于是有了用处。
植物奶的麻烦,在热和酸。黑咖啡是偏酸的,有人测到 pH 在 4.85–5.13 之间(Rao & Fuller,2018)。按行业资料的说法,咖啡的酸会让植物奶里的蛋白质展开、凝成絮状(俗称「结絮」)。所以「咖啡师款」燕麦奶要做额外的工程。以 Oatly 美国官网上的咖啡师款为例:配料是燕麦基底(水、燕麦)和低芥酸菜籽油,另加不超过 2% 的磷酸氢二钾、几种钙盐、海盐和维生素;每 240 毫升含脂肪 7 克、蛋白质 3 克、糖 7 克。折成每 100 毫升,脂肪约 2.9 克,和全脂牛奶差不多;蛋白质约 1.25 克,只有牛奶的四成。那份磷酸氢二钾,Oatly 自己的说法是「让它碰到热饮时不分离」;按行业资料的解释,它是一种酸度调节剂,把杯里的 pH 托在结絮的那条线以上(结絮发生在 pH 多少,本课没有可靠的数字,不写)。
椰子是另一条路。美国农业部的数据里,每 100 克罐装椰浆含脂肪 21.3 克、蛋白质 2.02 克;新鲜椰浆脂肪 23.8 克;而椰子水只有 0.2 克脂肪,95% 是水。罐装椰浆的脂肪约是全脂牛奶的 6.5 倍——它能护送苦的本钱,来自这里。
六、动手:调一杯拿铁
这个模拟器让你自己调一杯拿铁:选几份浓缩、多少奶、哪一种奶、加多少糖浆、奶打到多少度。它算出这一杯的咖啡因、苦感(一杯金杯黑咖啡 = 100)、甜感,以及奶泡有多稳。左边(窄屏时在上面)的阶梯图把苦感拆成三步:兑了奶、被冲淡之后剩多少,脂肪再压掉多少,甜再压掉多少。右边(窄屏时在下面)是四种奶的奶泡稳定度随打奶温度变化的曲线:绿色的带子是研究里的上桌温度,红色虚线是 65 °C。
玩上几圈,这一课的几件事都能算出来。第一,冲淡是护送的主力:默认那杯拿铁里,光是 250 毫升奶把咖啡摊薄,苦感就从 100 掉到 40;脂肪再压掉约 21%,乳糖的那点甜只压掉约 6%。加 10 克糖浆,苦感从约 30 降到约 26——甜的那一截变大了。第二,能压苦的和能打泡的,是两种奶:椰浆脂肪最多,压苦最狠、泡最弱;脱脂奶几乎没脂肪,泡最稳、压苦最弱;全脂奶两头都在中间。第三,在这个模型里,奶的种类比打奶温度要紧得多——这是示意的设定:研究只给了方向(热一点泡更稳),没给大小,模型就只让温度改一成左右。把全脂奶从 60 °C 拖到 40 °C,奶泡稳定度只从约 64 降到约 57,杯温却从约 61 °C 掉到约 43 °C;往上拖到 75 °C,泡不再变稳(模型在 60 °C 以上是平台),杯温却到了约 74 °C,越过 65 °C 那条线。第四,咖啡因只跟着浓缩份数走:一份 64 毫克,三份 192 毫克,加多少奶都一样——所以「拿铁比美式咖啡因少」,只在份数更少时才成立。最后,「结絮风险」是个示意的读数:模型假设咖啡占比越高、杯子越烫,没加稳定剂的植物奶越容易结絮;咖啡师款燕麦奶加了磷酸氢二钾,风险一直压在低位。
七、生椰拿铁为什么成了一座「桥」
把前面几节放在一起,可以试着解释生椰拿铁为什么能卖到几亿杯。下面是解释,不是哪项研究测出来的结论。
- 脂肪多,压苦狠。椰浆的脂肪是全脂奶的好几倍。在模拟器里,同样一份浓缩、250 毫升,换成罐装椰浆,苦感从约 30 降到约 27。这是按最浓的那一档算的上限:生椰拿铁实际用的椰子原料含多少脂肪,本课没有核实到。
- 没有乳糖。椰子不是奶,椰浆里没有乳糖。对乳糖吸收不良比例很高的人群,用椰浆代替牛奶,至少少了一个喝完不舒服的理由。
- 香可能是熟悉的。如果椰子的香是你早就认得的味道,陌生的苦跟着它进来,就没那么突兀。这一条只是推测,没有数据。
- 椰子水撑不起来。名字里的「生椰」容易让人以为是椰子水,可椰子水几乎没有脂肪(0.2 克/100 克)。按上面的公式,它能护送苦的本钱几乎为零;撑起「厚」的,只能是椰浆的脂肪。
这样看,生椰拿铁和三十年前的三合一,做的是同一类事:往苦里加东西,把它护送进来——三合一加的是奶精和糖,生椰拿铁加的是椰浆的脂肪(一杯里另外加了多少糖,本课没有核实)。不同的是,三合一护送的是一勺速溶粉,生椰拿铁护送的是一份现磨的浓缩。它是一座桥:一头是还没学会喝苦的舌头,一头是一杯真正的咖啡;桥上走的,是咖啡因那份回报——第 03 课说,人就是靠这份回报,慢慢学会爱上苦的。
常见误解
- 误解:拿铁的咖啡因比美式少,因为加了奶。 (澄清:奶既不加咖啡因,也不减咖啡因。一杯有多少,只看放了几份浓缩:一份拿铁和一份美式一样多,按美国农业部数据折算约 64 毫克一份;份数不同,才有差别。)
- 误解:奶打得越烫越好。 (澄清:一项实验发现,奶加热到 65–70 °C 能让奶泡更稳;可另一项研究里上桌温度是 50–60 °C,而脱脂奶在 40–50 °C 打的泡就可以非常稳定。这是取舍,不是越热越好——超过 65 °C 的饮品,也该等一等再喝。)
- 误解:全脂奶打出来的泡最稳。 (澄清:一篇综述总结,脱脂奶的泡可以非常稳定,脂肪反而妨碍奶泡的形成和稳定。全脂奶的优势在顺滑和压苦,不在泡。)
- 误解:燕麦奶倒进咖啡里结成絮,是坏了。 (澄清:按行业资料的说法,那是热咖啡的酸让植物蛋白凝结,不是变质。咖啡师款燕麦奶会加磷酸氢二钾这类酸度调节剂,Oatly 的说法是「让它碰到热饮时不分离」。)
- 误解:生椰拿铁里加的是椰子水,所以清爽。 (澄清:椰子水每 100 克只有 0.2 克脂肪,撑不起那份「厚」;罐装椰浆是 21.3 克,是全脂牛奶的 6.5 倍左右。生椰拿铁的顺滑来自椰浆的脂肪。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