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ll_lessons/哲学/12第 13 课 / 共 20 课

第三部分 · 我该怎么做

善从哪来?事实与价值的鸿沟

把世界上所有的事实都摊在桌上——粒子怎么运动、人怎么进化、谁在受苦——你会发现里面藏着一个永远找不到的东西:「应当」。它怎么也不肯从「是」里冒出来。

上一课把我们逼到这里
第 11 课争论自由意志时,留下了一个更急迫的尾巴:不管我是自由的还是被物理定律决定的,我每天仍然得做选择、得行动。可只要我一行动,就有了对错之分——有的选择我们说「应该」,有的我们说「不该」。那么问题来了:行动的对错,到底从哪来?
本课路线
(1) 用休谟的断头台砍出「是 (is)」与「应当 (ought)」之间的鸿沟;(2) 看摩尔的自然主义谬误如何堵死「把善等同于某个自然事实」这条退路;(3) 分清这一切属于元伦理学 (meta-ethics),并摆出道德实在论 vs 反实在论的对立;(4) 玩一个「是→应当推导器」,亲手验证:无论你堆多少事实,都推不出一句「应当」,除非偷偷塞一条价值前提进去。

钩子:从「是」里,掉出一个「应当」

18 世纪的大卫·休谟 (David Hume) 在《人性论》(A Treatise of Human Nature, 1739) 里读别人写的道德著作,读着读着发现一个怪现象。那些作者前面一直在讲事实——「上帝是这样的」「人性是那样的」「这件事会带来痛苦」——句子的系动词都是「是 (is)」或「不是 (is not)」。可是突然,不知不觉地,句子的系动词就换成了「应当 (ought)」或「不应当 (ought not)」。

休谟说:这个转换看着微不足道,却至关重要。因为「应当」表达的是一种全新的关系,凭什么它能从一堆只讲「是」的句子里被推导出来?作者们从来没解释过这一跳。这就是后人所说的休谟的断头台 (Hume's guillotine),或叫 is-ought gap(事实—价值鸿沟)

是 ⇏ 应当

用逻辑的话说:一个有效的推理,结论里出现的东西,前提里必须先有。前提全是「是」,结论里却冒出「应当」——这中间一定夹带了一个没说出口的「应当」前提。它是偷渡进来的。

举个最朴素的例子。前提:「这个人正在溺水(事实)。」「我跳下去能救他(事实)。」结论:「所以我应该跳下去。」听起来天经地义?可仔细看:从两条纯粹的「是」,逻辑上推不出那个「应该」。中间必须先承认一条隐藏前提——「应当救助能救的人」——而这一条本身就是个价值判断,不是事实。把它抽掉,推理就断了。

这里在逼问什么
事实和价值像是两种不同的东西:事实描述世界怎样的,价值规定世界应当怎样。望远镜和显微镜能查清所有事实,却查不出哪怕一克「应当」。可我们的道德语言天天在说「应当」。那么这些「应当」究竟是从哪儿来的?要么它是世界里某种我们还没找到的事实,要么它根本不是事实,而是别的东西。这道叉路,逼出了整个元伦理学。

第一条退路被堵死:摩尔的自然主义谬误

有人会想:那好办,我们换个办法,把「善 (good)」直接定义成某个自然事实不就行了?比如功利主义者说「善=能带来最多快乐的」,进化论者说「善=有利于生存繁衍的」。这样「应当」就被还原成「是」,鸿沟不就填平了?

20 世纪初的乔治·爱德华·摩尔 (G. E. Moore) 在《伦理学原理》(Principia Ethica, 1903) 里用一招拆穿了这类尝试,他叫它自然主义谬误 (naturalistic fallacy),工具是开放问题论证 (open-question argument)

假设你主张「善 = 能带来快乐的」。那么「能带来快乐的东西,是善的吗?」这句问话本该像「单身汉是没结婚的吗?」一样无意义——因为按定义它们就是一回事。可事实上,「带来快乐的就一定是善的吗?」这个问题听上去完全有意义、值得认真争论。这说明「善」和「带来快乐」并不是同一个意思。任何你拿来定义善的自然属性 X,都逃不过这一问:

「X 的东西,真的是善的吗?」——只要这个问题仍然开放,X 就不等于善

摩尔由此认为:「善」是一个不可定义的、非自然的简单性质,就像「黄」一样无法拆解成更基本的东西。你没法用「是」去拼出「善」。这是从另一个角度,再次证实了休谟的鸿沟。

原著
本课立在两本书上:休谟《人性论》(David Hume, A Treatise of Human Nature, 1739) 第三卷末尾那段著名的「is-ought」评论,划出了事实与价值的界线;摩尔《伦理学原理》(G. E. Moore, Principia Ethica, 1903) 用「自然主义谬误」堵死了用自然事实定义善的退路。方法论上仍呼应托马斯·内格尔《你的第一本哲学书》(Thomas Nagel, What Does It All Mean?) ——按「问题」而非「历史」追问对错的来源。

这是在问什么层面的问题:元伦理学登场

注意,到目前为止我们一句具体的道德建议都没给。我们没说该不该堕胎、该不该吃肉。我们在问的是更靠后的一层问题:「道德判断到底是什么?它有没有真假?它从哪来?」——这一层叫元伦理学 (meta-ethics),它在规范伦理学(具体该怎么做)的背后。is-ought 鸿沟把元伦理学劈成了对立的两大阵营:

道德实在论moral realism。道德事实是客观存在的,独立于任何人怎么想。「虐待儿童是错的」为真,就像「2+2=4」为真一样——哪怕全世界都赞成虐待,它仍然是错的。鸿沟之所以存在,只是因为道德事实是一类特殊的事实,我们用别的方式(理性、直觉)才能触到。
反实在论 · 情感主义anti-realism / emotivism。道德判断描述事实,所以无所谓真假。说「偷窃是错的」,其实约等于喊「偷窃,呸!」——它表达的是态度与情感,不是在报告世界的某个事实。休谟自己就偏向这边:道德源于人的情感 (sentiment),不是理性的发现。
反实在论 · 约定/建构conventionalism / constructivism。道德规则是人类社会约定、建构出来的——像交通规则靠左还是靠右。它在一个社群内部真实有效,但没有宇宙层面的客观根据。换个社会、换段历史,规则可以不同。

这就是 is-ought 鸿沟的真正杀伤力:它没有告诉你哪一边对,但它逼着每个谈道德的人表态——你认为「应当」是世界里的一种客观事实(实在论),还是人心里的一种态度或约定(反实在论)?两边都有沉重的代价:实在论欠你一个交代「道德事实到底长什么样、我们怎么认识它」;反实在论则难以解释「为什么我们觉得『虐待儿童是错的』不只是个人口味,而是真的错」。

动手:是→应当推导器

下面这个部件把休谟的断头台做成可玩的。左边是一个「事实池」——你可以往里加任意多条「是 (is)」的事实(世界客观如此)。部件会尝试从这些事实里推出一句「应当」。你会发现:无论堆多少事实,推导栏永远卡在「推不出应当」。只有当你手动加入一条价值前提(一句本身就含「应当/好/值得」的话),结论才突然成立——而部件会把那条偷渡进来的前提高亮出来,告诉你:跳过鸿沟的,正是它。

是 → 应当 推导器
勾选你想放进「前提池」的句子,再点「尝试推导」。注意哪些是纯事实(是),哪些偷偷含了价值(应当/好/值得)。只有池子里至少有一条价值前提时,「应当」结论才能成立——那条前提就是跨过鸿沟的桥。
前提池里有价值前提吗
推导判定

玩完后点破:这正是休谟看到的那一幕。事实可以堆成一座山,「应当」也不会自己滚下来;推理一旦得出「应当」,回头一查,前提里必然已经埋了一条「应当」。价值不是从事实里出来的,是被人进去的。这既是 is-ought 鸿沟的全部内容,也是为什么「善从哪来」会成为一个真问题——它不在事实清单上。

常见误解

一句话带走
从「世界是怎样」推不出「人该怎样」——中间隔着一道休谟的鸿沟,每一句「应当」都偷偷站在一条没说出口的价值前提上。
下一步
就算我们接受确实有「应当」这回事,鸿沟也只告诉我们「价值得另外给定」,却没告诉我们给定哪一条。于是真正切身的问题浮上来了:面对一个具体选择,什么样的行为才算「对」?是看它带来的后果,还是看它本身是否违背了某条铁律,还是看做这件事的人是个怎样的人? → 第 13 课《该怎么做?后果、义务与品格》将让功利主义、义务论、德性伦理学三家正面交锋,用同一个电车难题逼它们给出不同判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