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部分 · 我该怎么做
善从哪来?事实与价值的鸿沟
把世界上所有的事实都摊在桌上——粒子怎么运动、人怎么进化、谁在受苦——你会发现里面藏着一个永远找不到的东西:「应当」。它怎么也不肯从「是」里冒出来。
钩子:从「是」里,掉出一个「应当」
18 世纪的大卫·休谟 (David Hume) 在《人性论》(A Treatise of Human Nature, 1739) 里读别人写的道德著作,读着读着发现一个怪现象。那些作者前面一直在讲事实——「上帝是这样的」「人性是那样的」「这件事会带来痛苦」——句子的系动词都是「是 (is)」或「不是 (is not)」。可是突然,不知不觉地,句子的系动词就换成了「应当 (ought)」或「不应当 (ought not)」。
休谟说:这个转换看着微不足道,却至关重要。因为「应当」表达的是一种全新的关系,凭什么它能从一堆只讲「是」的句子里被推导出来?作者们从来没解释过这一跳。这就是后人所说的休谟的断头台 (Hume's guillotine),或叫 is-ought gap(事实—价值鸿沟):
是 ⇏ 应当用逻辑的话说:一个有效的推理,结论里出现的东西,前提里必须先有。前提全是「是」,结论里却冒出「应当」——这中间一定夹带了一个没说出口的「应当」前提。它是偷渡进来的。
举个最朴素的例子。前提:「这个人正在溺水(事实)。」「我跳下去能救他(事实)。」结论:「所以我应该跳下去。」听起来天经地义?可仔细看:从两条纯粹的「是」,逻辑上推不出那个「应该」。中间必须先承认一条隐藏前提——「应当救助能救的人」——而这一条本身就是个价值判断,不是事实。把它抽掉,推理就断了。
第一条退路被堵死:摩尔的自然主义谬误
有人会想:那好办,我们换个办法,把「善 (good)」直接定义成某个自然事实不就行了?比如功利主义者说「善=能带来最多快乐的」,进化论者说「善=有利于生存繁衍的」。这样「应当」就被还原成「是」,鸿沟不就填平了?
20 世纪初的乔治·爱德华·摩尔 (G. E. Moore) 在《伦理学原理》(Principia Ethica, 1903) 里用一招拆穿了这类尝试,他叫它自然主义谬误 (naturalistic fallacy),工具是开放问题论证 (open-question argument):
假设你主张「善 = 能带来快乐的」。那么「能带来快乐的东西,是善的吗?」这句问话本该像「单身汉是没结婚的吗?」一样无意义——因为按定义它们就是一回事。可事实上,「带来快乐的就一定是善的吗?」这个问题听上去完全有意义、值得认真争论。这说明「善」和「带来快乐」并不是同一个意思。任何你拿来定义善的自然属性 X,都逃不过这一问:
「X 的东西,真的是善的吗?」——只要这个问题仍然开放,X 就不等于善摩尔由此认为:「善」是一个不可定义的、非自然的简单性质,就像「黄」一样无法拆解成更基本的东西。你没法用「是」去拼出「善」。这是从另一个角度,再次证实了休谟的鸿沟。
这是在问什么层面的问题:元伦理学登场
注意,到目前为止我们一句具体的道德建议都没给。我们没说该不该堕胎、该不该吃肉。我们在问的是更靠后的一层问题:「道德判断到底是什么?它有没有真假?它从哪来?」——这一层叫元伦理学 (meta-ethics),它在规范伦理学(具体该怎么做)的背后。is-ought 鸿沟把元伦理学劈成了对立的两大阵营:
这就是 is-ought 鸿沟的真正杀伤力:它没有告诉你哪一边对,但它逼着每个谈道德的人表态——你认为「应当」是世界里的一种客观事实(实在论),还是人心里的一种态度或约定(反实在论)?两边都有沉重的代价:实在论欠你一个交代「道德事实到底长什么样、我们怎么认识它」;反实在论则难以解释「为什么我们觉得『虐待儿童是错的』不只是个人口味,而是真的错」。
动手:是→应当推导器
下面这个部件把休谟的断头台做成可玩的。左边是一个「事实池」——你可以往里加任意多条「是 (is)」的事实(世界客观如此)。部件会尝试从这些事实里推出一句「应当」。你会发现:无论堆多少事实,推导栏永远卡在「推不出应当」。只有当你手动加入一条价值前提(一句本身就含「应当/好/值得」的话),结论才突然成立——而部件会把那条偷渡进来的前提高亮出来,告诉你:跳过鸿沟的,正是它。
玩完后点破:这正是休谟看到的那一幕。事实可以堆成一座山,「应当」也不会自己滚下来;推理一旦得出「应当」,回头一查,前提里必然已经埋了一条「应当」。价值不是从事实里挖出来的,是被人放进去的。这既是 is-ought 鸿沟的全部内容,也是为什么「善从哪来」会成为一个真问题——它不在事实清单上。
常见误解
- 误解:休谟证明了道德是假的、随便怎样都行。 (澄清:休谟只证明「应当」推不出于「是」,这是一个关于逻辑的结论,不是说道德无效。他本人极重视道德,只是认为它扎根于人类情感而非纯理性。)
- 误解:自然主义谬误是说「凡是自然的就一定不好」。 (澄清:恰恰相反,它指的是把「善」直接定义成某个自然属性这件事在逻辑上站不住——和「自然的东西好不好」这个具体判断无关。)
- 误解:科学迟早能告诉我们应当怎么活。 (澄清:科学能极大丰富「是」——告诉我们什么行为带来什么后果。但要从这些后果推出「应当」,仍然需要先选定一条价值前提,比如「应当减少痛苦」。这一步科学给不了。)
- 误解:实在论 vs 反实在论是在吵「具体该不该做某事」。 (澄清:这是元伦理学层面的争论——道德判断是不是事实、有没有真假;它在「具体该怎么做」的背后。下一课才进到那个具体层面。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