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部分 · 走上街头：组装、保质与宣称

一杯能承诺什么：凉茶、豆浆、能量饮料与配料表

上一课我们发现，一瓶饮品靠几道栅栏就能在常温货架上放一年，从工厂走到全国任何一家便利店。可它也因此离开了做它的人：买它的是一个陌生人，没法问一句「这里面是什么」。于是瓶子得自己开口——一个名字、一句广告语、一张配料表。「怕上火」「补充能量」「经常用脑」，这些话到底承诺了什么？哪些背后有机制撑着，哪些只是一句话？这一课用四个问题，把「宣称」和「机制」一条一条对上。

一、一句话卖给陌生人

一杯现做的饮品，你看着它被做出来：茶从哪个桶里打出来，加了几泵糖浆，你都能看见，也能问。第 17 课《瓶装饮品：一瓶凭什么在货架上放一年》的那只瓶子不一样：它在远处的工厂里装好，到你手里时，做它的人早就不在场了。能替它说话的，只剩包装上的几样东西：名字、广告语、配料表和营养成分表。

这几样东西里，最响亮的是那句话。「补充能量」说的是一种身体效果；「经常用脑，多喝六个核桃」是一个品牌的广告语（据虎嗅 2020 年的报道）；「怕上火」则借用了一个日常说法。它们都在用一句话回答陌生人心里的那个问题：我为什么要喝这个，而不是喝水？

一句话也有边界。2019 年，椰树的一则广告因违背公序良俗被罚 20 万元；2021 年，它的一则招聘广告因「妨碍社会公共秩序或者违背社会良好风尚」被罚 40 万元；2024 年 5 月 6 日，海口市市场监管局龙华分局依据《广告法》，因广告用语再罚 40 万元（据每日经济新闻 2024 年 5 月的回顾）。一句话卖东西，是被管着的；至于功效能不能说、能说到哪一步，第四节会讲。

这门课从第一课起就在说：一杯饮品，主角是水；人回来要的，是溶进去的那一小撮。一句宣称，就是对那一小撮的一个承诺。要检验它，就得回到那一小撮本身。

二、读宣称的四个问题

不管瓶子上写的是什么，都可以按顺序问四个问题：

前两个问题，读标签就能答；后两个问题，要靠知识和证据。这一课要盯住的，是第 3、4 问之间的那道缝：标签上确实有那样东西，但「有」不等于「起作用」。下面拿四类宣称，一类一类地过。

三、能量饮料与电解质水：补的是什么

先读「补充能量」。按国际版红牛的官方配料页，一罐 250 毫升含咖啡因 80 毫克、糖 27 克，还列了烟酸、泛酸、维生素 B₆ 和 B₁₂；印度版的标签写着每 250 毫升含咖啡因 75 毫克、牛磺酸 1000 毫克，并注明「不推荐儿童、孕妇、哺乳期女性和对咖啡因敏感的人饮用」。

拿四个问题过一遍：

• 「能量」的字面意思：热量。27 克糖按每克 4 千卡（物理常数）算，约 108 千卡——「能量」两个字在这一罐里最实在的对应物，就是糖。
• 「提神」的那一部分：咖啡因。它不给热量，只是借来清醒（第 02 课）。80 毫克是 EFSA 认为健康成人单次不必担心的 200 毫克的 40%，每天 400 毫克的 20%。
• 牛磺酸和 B 族维生素：它们确实在罐子里。EFSA 2015 年的意见认为，在能量饮料的含量下，咖啡因和牛磺酸、葡萄糖醛酸内酯一起喝，对健康成人是安全的——这是一句关于安全的结论，不是关于功效的。这门课没能核实任何关于它们「提神」的证据，所以只能说到「有」为止。

中国的一次抽检把这件事看得更清楚。2020 年，深圳市消费者委员会测了 10 款能量、功能饮料：咖啡因都在健康成人每日安全摄入量以内，最高的魔爪每 100 毫升 28 毫克（一罐 93 毫克）；牛磺酸的含量相差约 20 倍（力保健每 100 毫升 1020 毫克，其余多在 40–60 毫克）；10 款里有 9 款每 100 毫升含糖超过 10 克，平均 11.7 克，有一款一罐就含糖 75.5 克；泰国产的红牛比国产红牛咖啡因多 17.5%、牛磺酸多 16.1%（据澎湃新闻）。含量差得最多的是牛磺酸，最一致的是糖。

安全线跟着人走。FDA 的消费者提示说，医学专家建议儿童和青少年不要喝能量饮料（因为糖和咖啡因）；EFSA 给儿童和青少年的参考是每天每千克体重 3 毫克，一个 30 千克的孩子就是 90 毫克——一罐 80 毫克，已经接近九成。

这也是一门大生意。据东鹏饮料 2024 年年报引用的尼尔森 IQ 数据，东鹏特饮在中国能量饮料销售量中的份额从 2023 年的 43.0% 升到 2024 年的 47.9%（按销售额是 34.9%）。「红牛」这个名字本身则打过官司：2020 年 12 月 21 日，最高人民法院终审认定红牛商标属于泰国天丝，驳回了合资公司红牛中国对商标所有权的主张（据每日经济新闻）。

电解质水是另一句宣称：「补水」。东鹏的电解质饮料「补水啦」2024 年收入 14.95 亿元，同比增长 280%（据年报报道）。它什么时候真有用？ACSM 2007 年的立场声明说：运动中喝水，是为了避免因缺水而掉体重超过 2%；每个人出汗的多少、汗里电解质的多少差别很大，最好称体重估算自己的出汗量；含电解质和碳水的饮料「在某些情况下」比白水更有好处。1996 年那份更早、更具体的声明，给的情形是运动超过 1 小时：每小时补 30–60 克碳水（用 4–8% 的溶液），每升含钠 0.5–0.7 克。反过来读：坐在办公室里喝一瓶，白水就够了（第 01 课）——而一瓶按这个配方（碳水取 6%）做的 500 毫升饮料，含碳水约 30 克。

四、凉茶：「怕上火」能说到哪一步

凉茶是另一种宣称：它不靠一个分子，而靠一段传统。2006 年，「凉茶配制」由广东省文化厅、香港特区民政事务局和澳门特区文化局联合申报，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。王老吉凉茶由王泽邦在清道光年间、约 1828 年创立；维基百科列出的配料是「水、白砂糖、仙草、鸡蛋花、布渣叶、菊花、金银花、夏枯草、甘草」，俗称「三花三草一叶」（维基所列，不一定是今天罐身上印的版本）。

用四个问题去读「怕上火」：溶进去的是糖和几种草本的提取物；有多少，这门课没有核实过的标签数据；身体怎么回应、证据多强——这门课的资料里，没有任何一项研究或国标说明一罐饮料能把「上火」预防到什么程度。「非遗」认定的是一门配制的手艺和一种文化，不是一份功效证明。

中国的法规在这里画了一条很清楚的线。按中国大陆的规定（据维基百科「保健食品」条目的转述）：保健食品是声称具有特定保健功能、或用来补充维生素和矿物质的食品，适合特定人群，不以治疗疾病为目的；它必须有「国食健注」（注册）或「食健备」（备案）编号，并印上蓝色的保健食品标志——俗称「蓝帽子」；只有获批的产品才能声称保健功能，普通食品不能；自 2020 年 1 月 1 日起，保健食品的标签还必须写明「保健食品不是药物，不能代替药物治疗疾病」。所以读一罐饮料的功效宣称，最快的一步是：翻过来找蓝帽子。

一句话、一个名字、一只红罐，本身也会变成值钱的东西。2012 年 5 月 9 日，中国国际经济贸易仲裁委员会裁定，广药集团与鸿道集团（加多宝的母公司）签的两份王老吉商标许可补充协议无效，鸿道停止使用王老吉商标；此前加多宝从 1995 年起经许可使用这个商标，此后改名「加多宝」。双方又都主张「红罐王老吉凉茶」的包装装潢归自己；2017 年 8 月 16 日，最高人民法院判决红罐包装由广药和加多宝共同享有，并撤销了一审判给广药的 1.5 亿元赔偿（据最高人民法院的新闻）。仲裁和法院争的是名字和罐子归谁，没有一份裁决讨论过罐子里的东西能不能去火。

五、豆浆：一句有机制撑着的老话

不是所有民间说法都经不起推敲。「豆浆一定要煮开」就是一句有机制撑着的老话：生黄豆里有胰蛋白酶抑制剂（会妨碍消化蛋白质的一类蛋白）、大豆凝集素和皂素一类物质（据维基百科「豆浆」条目）。工业上做豆浆，要把浆煮沸——为了改善口味、让胰蛋白酶抑制剂失活、也为了杀菌——并在沸点附近维持一段时间；煮沸这一步还必须加消泡剂（据英文维基百科「Soy milk」条目，引 Jiang 等 2013 年的综述）。

「必须加消泡剂」这一句，正好戳破了一个错觉：豆浆加热时会涌起一层泡沫，看上去像开了——冒泡不等于开了。工业上维持多久、家里该煮多久，几个来源说法不一，能稳妥说的只有一句：真正沸腾以后，还要继续加热几分钟以上。煮透的豆浆再往下点成豆腐，是蛋白质结成凝胶的另一件事，见《从零学会做饭》第 09 课《蛋与豆腐：把液体变成一块凝胶》（这里只借它讲凝胶；豆浆要煮到什么程度，以本节为准）。

煮透的豆浆，蛋白质并不少。按美国农业部的数据，一杯 250 毫升不加糖的强化豆浆约含蛋白质 6.95 克，同样一杯牛奶约 7.69 克——也就是每 100 毫升约 2.8 克对 3.1 克（美国产品；自家磨的豆浆随豆水比变化很大）。拿四个问题来读：溶进去的是大豆蛋白和别的豆子成分；量和牛奶在同一个级别；身体的回应要以「煮透」为前提；证据是一条清楚的生化机制。这是一句宣称和机制对得上的老话。

六、名字里的承诺：含乳饮料、果汁饮料与「六个核桃」

有些承诺不在广告语里，而在名字里。货架上有「纯牛奶」，也有「××奶」「××乳饮品」。按国标，它们是两类东西：

2.9 是 1.0 的 2.9 倍、0.7 的约 4.1 倍。也就是说，按国标下限，一瓶含乳饮料的蛋白只相当于同样一瓶牛奶的约三分之一。配制型含乳饮料是用奶或奶制品加水、加糖或别的配料调出来的——名字里的「乳」，说的是原料里有奶，不是「这就是奶」。牛奶这边的规则也在收紧：据新华网 2025 年 8 月的报道，灭菌乳国标的第 1 号修改单从 2025 年 9 月 16 日起实施，禁止在灭菌乳里使用复原乳，灭菌乳只能用生乳做；酸奶等产品目前仍可用复原乳。要知道手里那瓶属于哪一类，看包装上标的产品类别和蛋白质含量——比如 2002 年经广州进入中国内地的养乐多（当时叫「益力多」；据界面新闻等的报道），读它也是同样两步。

果汁也一样。按 GB/T 31121-2014，「果蔬汁」是只用水果、蔬菜本身的汁（或浓缩汁加回原来去掉的水）做的，等于 100% 果汁；「果蔬汁饮料」的果汁含量只要不低于 10%——剩下的九成可以是水、糖、酸和香精。第 17 课说过，这两类连能不能加防腐剂的规矩都不一样。

最有名的一个名字官司，是「六个核桃」。2015 年，重庆一位消费者买了 6 罐，以产品没有保健食品标志为由起诉；渝北区人民法院认为，「经常用脑，多喝六个核桃」不是对产品功效的描述，不构成欺诈。2018 年，职业打假人王海以「一罐里并没有六个核桃」为由起诉，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二审认为，「六个核桃」是合法注册的商标，并不是说每罐含六个核桃，不会误导消费者。养元饮品的解释是：「核桃」指主要原料，「六」取「六六大顺」之意。虎嗅的记者按营养标签做过一个估算：一罐 240 毫升含脂肪 5.28 克，约相当于 1.33 个核桃；配料表上写的是「水、白砂糖、核桃仁……」（以上据虎嗅 2020 年的报道；1.33 是记者的估算，不是监管结论）。

用四个问题收个尾：溶进去的是核桃仁、糖和水；有多少，按记者的估算是一个多核桃的脂肪；身体怎么回应、证据多强——这门课没有核实过任何「喝核桃饮料能补脑」的证据；而法院给出的判断是，那是一句广告语和一个商标，不是一句功效宣称。法律上站得住，不等于身体上有作用。

七、动手：读一张配料表

这个模拟器把第二节的前两个问题变成算术：每一款产品的「每 100 毫升」数值，只取三种来源——国标的上限或下限、一张公开的标签、一份机构的建议——查不到的就标「未核实」，不瞎填。你选一瓶、选多大一瓶、选谁来喝，它算出这一瓶里的糖、咖啡因、蛋白质和钠，各自占「参考量」的百分之几：糖对照膳食指南的每天添加糖上限 50 克；咖啡因对照 EFSA 的参考（成人单次 200 毫克、孕期每天 200 毫克、儿童每千克 3 毫克）；蛋白质对照一杯 250 毫升、按国标下限的牛奶（约 7.25 克）；钠对照每天 5 克盐（约 2 克钠）。选「运动 90 分钟」时，糖和钠换成 ACSM 1996 的运动参考。最后一行挑出占比最大的那一项，告诉你这一瓶真正给了你什么。

玩上几圈，第三到第六节的结论都会变成数字。能量饮料对成人「补充」得最多的是糖，对孩子则是咖啡因——同一罐，宣称不变，给的东西随喝的人变。含乳饮料和纯牛奶摆在一起，名字里都有「奶」，蛋白差约三倍。运动饮料的配方只在「运动 90 分钟」那一栏里显得合理；换成坐着的成人，它给得最多的是糖。而一瓶无糖茶，糖确实少，咖啡因却会随着瓶子变大而一路上涨。模拟器里那个「未核实」的灰条也是一课：标签上查不到的，就不要替它填。

常见误解

• 误解：功能饮料就是保健品。 （澄清：在中国，只有获批、印着「蓝帽子」和注册或备案编号的才是保健食品，只有它们能声称保健功能。2020 年深圳的抽检里，能量饮料既有登记为保健食品的，也有普通饮料——看包装就分得出来。）
• 误解：能量饮料让人提神，靠的是牛磺酸。 （澄清：这门课能核实的「提神」成分是咖啡因（第 02 课），「能量」是糖。EFSA 2015 年只说这几样一起喝对健康成人是安全的，没有说牛磺酸提神；深圳 2020 年测的 10 款里，牛磺酸含量差了约 20 倍。）
• 误解：凉茶能「去火」，是被证明的功效。 （澄清：2006 年列入国家级非遗的是「凉茶配制」这门手艺；普通食品在中国不能声称保健功能。这门课的资料里没有关于一罐凉茶预防「上火」的研究。）
• 误解：含乳饮料就是牛奶。 （澄清：按国标下限，含乳饮料蛋白 ≥1.0 克/100 克（乳酸菌饮料 ≥0.7），纯牛奶 ≥2.9——差约三倍。）
• 误解：豆浆冒泡就是开了。 （澄清：豆浆加热时会起泡，工业上要加消泡剂才能把它煮沸；要等真正沸腾以后，再继续加热几分钟以上，让生豆里的胰蛋白酶抑制剂等成分失活。）